Vietnam War propaganda poster depicting a woman holding a lotus flower in one hand and a rifle in the other, taken at Vietnam National Museum of Fine Arts

蓮花、步槍與少女:越南宣傳畫如何把青春包裝成能被接受的戰爭美學

從河內美術館一張「捧蓮持槍少女」出發,看見戰爭如何借用溫柔、鄉土與青春來完成動員

周端政|文化系統觀察者・AI 語意工程實踐者・樸活 Puhofield 創辦人

Executive Summary|高階摘要

這篇文章不是在替哪一方戰爭立場辯護,也不是單純分析一張越南宣傳海報的設計技巧。我真正想追問的,是一個更深、也更讓人不安的問題:為什麼戰爭總喜歡借用青春、女性與溫柔的象徵,來替自己包裝出一種可以被接受的樣子?

在河內越南國家美術館裡,我看見一位頭纏黑白格頭巾的少女,一手持槍,另一手卻安靜地捧著一枝蓮花。那個畫面沒有怒吼,沒有衝鋒,也沒有血。它幾乎是安靜的,甚至有點美。也正因為如此,它才更讓人停下來。

本文會從這張圖像出發,往下拆開幾層東西:Khăn Rằn 這條頭巾如何把戰爭拉回土地與農村,步槍與蓮花如何形成一種異常柔和的視覺對位,標語如何把犧牲翻譯成崇高,而青春又如何在不同文明裡一再被動員成最容易被消耗的資源。

我真正關心的,不只是這張畫好不好看,而是它揭開了一件很現代、也很古老的事:戰爭不只是消耗生命,它往往還會先替自己要消耗的對象,安排一套看起來比較能被忍受的美學。


Hero Opening|一眼被擊中的那一刻

有些作品,不是你走近了、研究了、讀了說明牌之後才懂。

而是你還沒來得及想清楚,身體就先停下來了。

那天我在 Vietnam National Museum of Fine Arts(越南國家美術館) 裡,本來只是照著自己的節奏慢慢走。一路看畫、看器物、看展間裡那些安靜卻有歷史重量的表面。結果走到某一面牆前,我忽然就停住了。

不是因為它最大,也不是因為它色彩最激烈。剛好相反,它並不吵。甚至可以說,它安靜得有點過分。

畫面裡是一位年輕少女。她正面站著,頭上纏著黑白格頭巾,一手握著槍,另一手卻輕輕捧著一枝蓮花。

那個瞬間,我心裡先冒出來的不是「這是越戰宣傳畫」,也不是「這張圖構圖很好」。我腦中真正先跳出來的,反而是一個更直接、也更殘酷的問題:

青春,為什麼總要這麼早出現在戰場上?

越南國家美術館展出的越戰宣傳畫:一位頭纏黑白格 Khăn Rằn 的少女,一手持槍,一手捧著蓮花,畫面安靜卻充滿戰爭與青春的張力。
現場拍攝|越南國家美術館
宣傳畫標語:GIỮ LẤY QUÊ HƯƠNG, GIỮ LẤY TUỔI TRẺ
拍攝:周端政 Nelson Chou

你若只是快速掃過,它可能只是一張帶有年代感的革命圖像。但只要稍微多看兩秒,就會發現這張畫真正厲害的地方,不在於它喊口號,而在於它幾乎不喊。它沒有把憤怒做得很滿,也沒有把英雄姿態推得很高。它反而用一種異常平靜、甚至近乎詩意的方式,把戰爭輕輕放進一個少女的身體裡。

也正是這種安靜,讓它比很多激烈畫面更有後勁。

因為它不只是讓你看到武器,它還讓你看到:戰爭最可怕的地方,有時不在爆炸,而在它如何學會把自己說得很溫柔。


Chapter 1|為什麼這張圖會讓人停下來?因為它先給你溫柔,再把戰爭放進來

如果這張畫裡只有槍,它不一定會這麼難忘。

如果它只是典型的革命宣傳——高舉武器、眼神堅定、身體前傾、充滿號召性——那我們很快就會把它歸類為某種熟悉的政治視覺語言,看完,也就過去了。

但它偏偏不是這樣。

它讓你先看到的是少女、蓮花、安靜的表情、幾乎沒有攻擊性的身體姿態。也就是說,畫面先交給你的,是東亞文化裡很容易被理解成純潔、柔和、尚未被世界磨損的東西。等你的目光慢慢安頓下來之後,你才意識到:她手上那不是農具,也不是裝飾,而是一把槍。

這種感覺很特別。它不是直接衝撞你,而是先讓你接受,再讓你不安。

也正因為如此,我後來愈來愈覺得,這張畫真正值得談的,不只是它美不美,而是它示範了一種非常成熟的動員方式:先把戰爭包進可以被感情接受的外殼裡,再讓你把殘酷吞下去。

在這個意義上,它已經不只是政治宣傳畫,而是一種更高明的情感工程。它知道,如果直接把戰爭放在你眼前,人可能會退開;但如果先放進一個年輕的身體、一張安靜的臉、一枝盛開的蓮花,那麼同樣的暴力,就會先被柔化成某種比較能凝視、比較能被承受的東西。

我認為這正是這張圖最成熟、也最讓人不舒服的地方。

因為它並沒有取消戰爭,而是替戰爭安排了一個比較容易被人接受的表面。

而這種表面,恰恰是現代宣傳美學最值得被拆開來看的地方:它不一定靠最大聲的口號取勝,而更常靠一種更細、更輕、更像「你自己願意接受」的方式,把制度想要你接受的東西,慢慢送進你眼前。

這也是為什麼,我站在那幅作品前想到的,並不只是越南,也不只是某一場特定戰爭。我想到的是一個更普遍的現象:人類文明在需要動員犧牲時,往往不會先把殘酷擺出來,而是會先替犧牲安排一個好看的語言、一個可敬的姿態,或一張仍然年輕的臉。

這樣,痛苦就比較容易被說成光榮;失去,也比較容易被翻譯成值得。


Chapter 2|Khăn Rằn:一條頭巾,如何把戰爭包裝成與人民站在一起

那位少女頭上纏著的黑白格頭巾,叫作 Khăn Rằn

如果你不熟越南脈絡,第一眼可能只會把它看成一種地方服飾,或某種帶有南方氣息的頭巾裝飾。但它真正重要的地方,不在「好不好看」,而在它背後那層很重的生活背景。

Khăn Rằn 原本不是什麼權力符號,也不是軍事制服的一部分。它更接近湄公河流域勞動生活裡最平常的布巾——遮陽、擦汗、包東西、擋風、下田時隨手就會用到。換句話說,它代表的不是上層,也不是中心,而是土地、勞動、農村與平民日常

而這也正是它在戰時視覺裡最有力量的地方。

因為一旦這樣的物件被放到宣傳畫裡,它就不再只是生活用品,而會立刻開始工作。它會幫整張圖說一件事:這不是遠方的軍人,也不是一個抽象的國家機器,而是你隔壁村裡的人,是田邊會流汗、會曬黑、會扛東西、也會被你認出來的那種人。

這種轉換非常厲害。因為它讓戰爭不再看起來只是軍事動員,而更像是一種從土地裡自然長出來的責任。於是,武裝不再只是國家的命令,而會被重新翻譯成某種與人民沒有距離的姿態。

我自己站在那張畫前時,最先被打到的,也正是這一點。那條頭巾讓整張圖立刻失去「官方」的硬度,變得更像來自某種真實生活。你會覺得,這不是誰替人民講話,而是人民自己走進了畫面裡。

但也正因為如此,它才更值得被拆開來看。

因為當一場戰爭開始借用這種來自農村、來自勞動、來自土地的日常符號時,它做的其實不只是美術設計,而是一種更深的語意轉換:把武裝者包裝成共同體的一部分,把戰爭包裝成日常的一部分,再把犧牲包裝成人民自己願意承擔的一部分。

這也是宣傳圖像最成熟、也最危險的地方。它不一定靠謊言成立,而更常靠「把某些真的東西擺進來」,讓你願意相信整個框架都是真的。

Khăn Rằn 在這裡之所以有效,不是因為它 exotic,也不是因為它有地方風味,而是因為它本來就帶著鄉土、勞動、汗水、與人民共同體的重量。一旦這些東西被成功搬進戰爭畫面,武器就不再那麼像武器,而更像是「不得不的延伸」;動員也不再那麼像命令,而更像是一種早已被土地默默同意的事情。

如果說我在另一篇寫越南國家美術館漆畫〈園中的少女〉時,看到的是越南如何把現代形式長成自己的語言,那麼這張宣傳畫讓我看到的,則是另一件事:制度如何借用地方語彙,讓自己的動員看起來更像人民自己的聲音。


Chapter 3|槍與蓮:暴力如何被轉譯成可以凝視的美

這張畫最讓人無法立刻忘記的,當然還不是頭巾,而是那個非常強烈、也非常安靜的視覺對位:

  • 一手是槍 —— 指向戰爭、風險、殺傷、與被迫進入的殘酷現實
  • 一手是蓮 —— 指向純潔、靜定、東方文化裡對高潔與不染的長久想像

正常來說,這兩種東西不應該這麼自然地被放在一起。

槍本來應該讓人想到緊張、戒備、動作與威脅;蓮花則讓人想到潔淨、節制、柔和與內在秩序。它們一個屬於撕裂,一個屬於安頓。可這張圖最厲害的地方,就是它硬是把這兩個本來不相容的東西,處理得幾乎沒有衝突感。

少女表情很平靜,動作也不激烈。她沒有衝出去,也沒有咆哮,沒有我們熟悉的那種高張、鼓動式的革命姿態。整張畫給人的感覺,不像「準備進攻」,反而更像「正在守住某些不能交出去的東西」。

而這個「守」字,很重要。

因為一旦畫面的語氣從「攻擊」轉成「守護」,槍的意義就會跟著被換掉。它不再只是暴力工具,而會被重新包裝成保護某種更高、更乾淨、更值得珍惜之物的必要手段。也就是說,蓮花在這裡,不只是美化畫面而已,它其實是在幫武器重新翻譯道德位置。

這種手法很成熟。它不是把武器藏起來,而是讓武器留在畫面裡,卻把它的情緒抽空,把它的殺氣柔化,再替它配上一個更容易被接受的文化語彙。

於是,原本屬於死亡與創傷的東西,就被包進一種近乎詩性的東方表面裡。

我後來站在那裡多看了一會兒,心裡愈來愈確定,這幅畫真正高明的地方,不在於它政治態度鮮明,而在於它幾乎沒有用粗暴的方式逼你接受什麼。它反而像是在很安靜地告訴你:戰爭並不是來破壞美,而是來保護美;不是來奪走青春,而是來替青春正名。

而這正是最值得警覺的地方。

因為當暴力開始被翻譯成守護,當犧牲開始被翻譯成高潔,當少女的身體開始替制度承接這層轉譯,戰爭就不再只是戰爭本身了。它還多了一層更柔軟、更細緻、也更容易進入人心的美學包裝。

我不會說這種圖像沒有真實情感。恰好相反,它之所以有效,正是因為它抓住了人類確實會被打動的東西:純潔、守護、土地、花、青春、與某種願意替什麼留下來的姿態。

但也正因為它抓得這麼準,我們才更需要分清楚:被打動,不等於不必追問;畫面很美,也不代表它背後的動員就因此變得無害。

我現在回頭看,會覺得這張圖最成熟的一層,不是技法,而是它讓人看到一種現代宣傳美學的核心能力:不是直接替暴力辯護,而是先替暴力安排一個你比較願意看的姿態。

也就是說,它不是先叫你接受戰爭,而是先讓你接受那個拿著武器的人,看起來仍然值得憐惜、值得尊重、甚至值得愛。

當這一步完成後,後面的很多事,就都比較容易了。


🔶 Nelson’s Insight|戰爭最厲害的地方,不只是動員死亡,而是先美化它要消耗的青春

我後來愈來愈覺得,戰爭真正可怕的地方,不只是它會奪走生命。

更可怕的是,它往往不會先以最醜陋的樣子出現。它很少一開始就把血、傷口、失去與廢墟端到你眼前。它通常會先替自己找一層比較能被接受的語言,一個比較能被忍受的姿態,或一張比較不容易讓人立刻拒絕的臉。

而青春,尤其是帶著溫柔、純潔、地方感與尚未被磨損氣息的青春,往往就是最常被借來使用的表面。

這也是為什麼,很多戰爭圖像最終最有效的,不是「威嚇」,而是「安撫」。它不先逼你看死亡,而是先讓你接受:這一切都是為了守護更好的東西;這些年輕的身體之所以被推到前面,是因為它們代表希望、土地、未來、與共同體最柔軟也最珍貴的部分。

可問題也正出在這裡。當一個制度開始借用花、少女、鄉土、純潔與青春來承接武器時,它做的,往往不只是動員,而是一種更成熟的情感轉譯:它在讓人比較不容易正視,自己真正要消耗的是什麼。

所以我現在再看這張畫,已經不只把它當成一幅宣傳作品,而會把它看成一個很清楚的文明提醒:戰爭最厲害的地方,不只是把人送上戰場,而是先替戰場安排一個比較像詩、比較像花、比較像青春應該待著的樣子。


Chapter 4|標語、少女與制度:青春如何被翻譯成可接受的犧牲

這張畫下面那句標語,我後來看了很久。

GIỮ LẤY QUÊ HƯƠNG, GIỮ LẤY TUỔI TRẺ

如果直譯,大致可以理解成:守住祖國,也守住青春。

這句話表面上很正,很亮,甚至有一種讓人難以立刻反駁的道德高度。誰會反對守護家園?誰又會反對保護年輕的一代?問題是,真正讓人心裡發涼的,恰恰也在這裡。

因為很多時候,所謂「保護青春」,最後正是透過把青春送上前線來完成的。

也就是說,標語在語言上說的是守護,制度在現實裡做的,卻可能是徵用。它一邊告訴你,這是為了未來;另一邊,卻直接把本來屬於未來的身體,提早推進最殘酷的場域裡。

這也是我站在那張畫前最難以忽略的矛盾:畫面裡的少女太年輕了,年輕到你很難不先想到她本來應該擁有的是什麼。

青春原本應該是什麼?

應該是還可以試錯的時間,是戀愛、學習、遠行、遲疑、做夢、撞牆、重新來過的時候。應該是你還不用太早被歷史決定,不用太快被制度拿去證明某種正當性,不用那麼早就用自己的身體去承接整個共同體的重量。

可是戰爭不是這樣運作的。

戰爭非常擅長做的一件事,就是把本來屬於「尚未完成」的人,提早翻譯成「已準備好被動員」的人。把本來應該留給人生的年紀,改寫成可以被號召、被犧牲、被命名、被紀念、也被美化的資源。

而少女形象在這裡尤其關鍵。

因為制度若只擺出武器與士兵,觀者看到的會是力量與命令;但當它把年輕女性放進來,整個語氣就會被重新整理。原本可能顯得粗硬的動員,會開始帶上一層溫柔、純潔、值得憐惜、值得守護的氣息。於是,人們不只是看見一場戰爭,更會看見一個「本不該在這裡,卻為了更高目的而在這裡」的身影。

這是一種很強的視覺與倫理雙重操作。

因為它會讓你同時感到悲憫與敬意,讓你不容易直接說出「這不對」。你可能會先感受到她的純潔、她的安靜、她的犧牲感,然後才意識到:這整套情緒,其實也正是制度最需要你感受到的東西。

我不會把這種畫簡單說成「欺騙」。事情沒有那麼粗糙。真正有效的宣傳,往往不是因為它完全虛假,而是因為它抓住了某些非常真實的人性反應——我們確實會對青春心軟,確實會對溫柔產生保護欲,也確實比較容易接受「看起來乾淨」的犧牲敘事。

可也正因為它抓得那麼準,我們才更需要往後多看一步。

這一步就是:當制度說它在保護青春時,它究竟是在保護青春本身,還是在使用青春來完成更大的動員敘事?

對我來說,這張畫真正沉重的,不只是槍與蓮的並置,也不只是 Khăn Rằn 的在地象徵,而是它把這整件事說得太安靜、太端正、太容易被接受了。它讓「被送去承擔」這件事,看起來不像被消耗,反而像被賦予了一種美麗的使命。

而這正是人類制度很常做的事:它未必直接否定你對青春的憐惜,反而會先接住那份憐惜,再把它慢慢轉成你願意接受的崇高語言。

等你真正意識到那份青春已經被用掉時,語言常常已經替一切都找好位置了。


Chapter 5|從越南到世界:為什麼青春總在戰爭敘事裡被推出去

我離開那張畫之前,心裡其實一直停在同一個地方:這件事,真的只屬於越南嗎?

後來我愈想愈清楚,答案當然不是。

這張畫之所以讓人難忘,不只是因為它有越南的頭巾、越南的蓮花、越南的戰爭記憶,而是因為它碰到的是一個更普遍、也更讓人不舒服的人類模式:每當文明進入需要動員、需要犧牲、需要把死亡合理化的時刻,青春幾乎總會被推到前面。

而且,不只是被推到前面而已。

它還會被重新命名。

在不同地方、不同制度、不同時代裡,青春可能被叫作理想、叫作奉獻、叫作榮耀、叫作未來、叫作責任、叫作民族、叫作信念。但不管名字怎麼換,背後那套運作其實很接近:把本來應該留給人生試錯、成長與展開的年紀,提早翻譯成可以被消耗、被讚美、被紀念的歷史資源。

這件事在歐洲發生過,在亞洲發生過,在拉丁美洲也發生過。戰爭語言表面上各有不同,可一旦進入動員結構,年輕的身體幾乎總是最容易被召喚的那一批。因為青春有幾個制度最愛用的條件:體力還在、理想尚未磨損、身份仍可塑、情感仍然容易被集體語言接住。

而當青春與女性形象疊在一起,效果就更強了。

因為這不只是體力與服從的問題,而是象徵性的濃度突然提高。年輕女性在很多文化裡都很容易被投射成純潔、土地、未來、家園、甚至文明本身的縮影。也正因為如此,當這樣的形象被放進戰爭圖像裡,整個戰爭就不再只是衝突,而會被重新包裝成某種「不得不保護的美好事物」的延伸。

所以,真正值得警惕的,從來不只是武器本身,而是武器旁邊那朵花,那張還年輕的臉,那條來自土地的頭巾,那一句聽起來幾乎沒有人能反對的標語。

因為制度真正高明的時候,它不會先叫你愛上戰爭。它會先讓你愛上那個被放進戰爭裡的人,然後讓你在不知不覺間,也一起接受了戰爭的必要性。

這也是我作為文化系統觀察者,一直很在意的一層。

我看圖像,並不是只在看它表面畫得好不好、構圖穩不穩、色彩美不美。我更在意的是:這張圖像替誰說話?替什麼東西減輕重量?又替什麼東西找到更容易被人吞下去的說法?

回頭看,這張「捧蓮持槍少女」最讓人忘不掉的,不是因為它立場鮮明,而是因為它把人類文明裡一個很深的裂縫照得很清楚:我們一邊歌頌和平,一邊又總在需要的時候,把最年輕、最柔軟、也最應該被保留的生命,推向最不該由他們承擔的地方。

藝術在這裡沒有說謊。它甚至可能比很多政治口號更誠實。

因為它讓我們看見,人類從來不只是用力量發動戰爭,也會用美、用愛、用純潔、用青春,替戰爭鋪一條比較不那麼刺眼的路。

而當你真的看見了這一點之後,這張畫就不再只是一張越南宣傳海報。它會變成一面鏡子,照出不同文明反覆上演的一件事:最難被拒絕的動員,往往不是直接命令,而是先把犧牲說成值得,把失去說成高尚,把青春說成應該為歷史先行支付的代價。

這也是為什麼,那天我最後帶走的,不是某種政治判決,而是一個更安靜、也更沉的提醒:

文明真正殘酷的時候,不是它直接展示暴力,
而是它已經熟練到,會先替暴力安排一個看起來比較像花的姿態。


FAQ|常見提問與系統觀點

Q1|Khăn Rằn 是什麼?為什麼這條頭巾在這張畫裡這麼重要?

答:Khăn Rằn 是越南南方、特別是湄公河流域常見的黑白格布巾,原本更接近日常勞動用品,而不是軍事制服。它的重要性不在裝飾,而在它帶著農村、土地、勞動與平民共同體的語意重量。一旦被放進戰爭圖像裡,它就能把武裝者重新包裝成「人民自己的一部分」。

Q2|為什麼這張畫會讓人感到震撼?

答:因為它不是用激烈方式表現戰爭,而是先用少女、蓮花、安靜表情與柔和姿態把你留住,再把武器和動員放進來。它的震撼不在吼叫,而在那種安靜到幾乎近乎詩意的反差:畫面越平靜,背後的殘酷就越清楚。

Q3|槍和蓮花放在一起,真正代表的是什麼?

答:它不是單純的美感對比,而是一種非常成熟的情感轉譯。槍本來指向暴力與死亡,蓮花則指向純潔、靜定與高潔。當兩者被放在同一個少女身上,武器的殺氣會被柔化,戰爭也比較容易被翻譯成某種「守護更美好事物」的必要手段。

Q4|這篇文章是在批判越南,還是在談更普遍的問題?

答:我真正要談的不是單一國家的政治立場,而是一個跨文化、跨文明都反覆出現的結構:戰爭經常借用青春、女性、花、家園與地方符號,讓自己的動員看起來更能被接受。越南只是我這次在美術館裡遇到的一個非常鮮明的例子。

Q5|為什麼文章裡一直強調「青春」?

答:因為青春在戰爭敘事裡,不只是年齡,而是一種最容易被動員的文明資源。它象徵未來、純潔、希望、尚未定型,也因此最容易被說服成「值得為更大目標提前付出」。這正是它最讓人心痛,也最值得被警覺的地方。

Q6|為什麼這篇文章會說「戰爭先美化它要消耗的對象」?

答:因為很多時候,制度不會先把最難看的暴力端出來,而會先替戰爭安排一個比較像守護、比較像高潔、比較像愛與責任的表面。當青春、女性、土地與花被放進畫面裡,原本難以接受的東西,就會先被轉譯成比較容易吞下去的樣子。

Q7|這篇和越南國家美術館那篇阮嘉智漆畫文有什麼關聯?

答:兩篇都不是單純在看作品,而是在看越南圖像如何說話。〈園中的少女〉那篇讓我看到的是越南如何把現代形式長成自己的語言;這篇則讓我看到制度如何借用地方語彙、青春身體與文化象徵,把動員轉成可被接受的視覺敘事。兩者都屬於我在河內美術館裡看到的「圖像如何參與文明」這條線。

Q8|這篇文章最後真正想提醒的是什麼?

答:不是要讀者只停在「這張畫很震撼」而已,而是要提醒:我們面對戰爭圖像時,不能只看畫面表層是否動人,更要追問它在替誰減輕重量、替誰包裝代價、又在讓什麼樣的犧牲看起來比較合理。真正需要警覺的,往往不是暴力的外表,而是它被美化後更容易被接受的樣子。


📜 參考文獻(APA 7th)

  • Hill, K., & Nguyen, L.-H. T. (2015). Vietnam: The war that changed a nation. Smithsonian Books.
  • Nguyen, N. T. (1996). Vietnamese propaganda art 1945–1975. Fine Arts Publishing House.
  • Norindr, P. (1996). Phantasmatic Indochina: French colonial ideology in architecture, film, and literature. Duke University Press.
  • Taylor, N. A. (2009). Painters in Hanoi: An ethnography of Vietnamese art. University of Hawai‘i Press.
  • Vietnam National Museum of Fine Arts. (n.d.). Exhibition archive and curatorial notes. Hanoi, Vietna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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