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觀音變了,是文明翻譯了祂:從河內美術館千手觀音,看越南如何重寫菩薩造像
當觀音遇上 Nāga,那不只是造型差異,而是佛教進入越南與東南亞水域文明後,一次完整的在地轉譯
周端政|文化系統觀察者・AI 語意工程實踐者・樸活 Puhofield 創辦人
Executive Summary|高階摘要
這篇文章真正要回答的問題很簡單:為什麼河內美術館裡的千手觀音,看起來和我們熟悉的漢傳觀音如此不同?
我的答案不是「工藝風格不同」那麼簡單,也不是粗糙地把它說成「南傳佛教版本的觀音」。更準確的說法是:當佛教慈悲意象進入越南與東南亞的土地、水域與蛇神信仰語境後,觀音被重新翻譯了。
河內美術館這兩尊千手觀音之所以重要,不只因為祂們造型壯觀,而是因為祂們的蓮台並非懸空自立,而是由 Nāga(那伽)托起。這個細節說明的不是裝飾趣味,而是一套清楚的文明邏輯:地方最古老的水域守護神,成了後來佛法慈悲得以落地的承托者。
因此,這篇文章不只是談一尊佛像,而是要處理一個更大的問題:宗教如何在跨地域傳播中,被地方文明重新書寫;而一尊造像,又如何把土地記憶、信仰結構與人類共同的守護渴望,全部疊進同一個形式裡。
本篇目錄 (Table of Contents)
Hero Opening|第一次愣住的,不是工藝,而是違和感
有些相遇,不是讓你立刻讚嘆,而是先讓你愣一下。
我第一次在 Vietnam National Museum of Fine Arts(越南國家美術館) 展廳裡,與那兩尊千手觀音面對面時,腦中最先冒出來的不是「好精美」,也不是「好壯觀」,而是一種更微妙、更不容易立刻說清楚的感覺:祂們和我熟悉的觀音,不太一樣。
這種不一樣,不只是衣紋,不只是比例,也不只是木雕工藝的地方差異。真正讓我停下來的,是氣質本身的轉換。
受過現代美術史訓練的人,第一眼常常不會先看故事,而是先看形式如何說話。那一刻我感受到的,不是北方漢傳觀音常見那種偏向天界、雲氣、抽離感的氣質;眼前這兩尊像,反而更厚、更沉、更貼地,像是從潮濕土地、河流氣息與南方木構文明裡長出來的一種慈悲。
不是比較熱鬧,也不是比較民間化而已。
而是祂們整個存在方式,已經不是單純「從北方傳來的觀音」那麼簡單了。

我站在那裡看了一會兒,視線慢慢往下移,才終於看見那個真正讓我恍然大悟的細節:
蓮台不是自己站在那裡,而是被 Nāga 托起。
也就是在那一刻,我心裡那句話才完整成形:
不是觀音變了,
是文明翻譯了祂。
這句話後來對我來說,已經不只是文章裡一句好看的句子,而是這整篇文章真正的母線。
因為它讓我重新意識到:我們平常很容易把宗教造像看成一種固定樣式,彷彿只要一個信仰向外傳播,它就會帶著原樣的模板抵達別處。可真正走進不同地區的博物館、寺院與現場之後,你會慢慢知道,事情從來不是這樣。
信仰不是把同一個圖檔複製貼上到不同土地上。
真正發生的,往往是另一件事:一個外來的慈悲意象,進入地方文明之後,開始被當地最深層的水域想像、土地感、守護神系統與生活宇宙重新解讀。
於是,佛像還是佛像,觀音也還是觀音,但整個造像的語法已經變了。
我覺得,這正是河內美術館這兩尊千手觀音最值得看的地方。祂們的重要性不只在於「是古像」,也不只在於「雕工很好」,而是因為祂們把一件更深的事,靜靜地留在形式裡:
宗教不是被原樣輸出,而是在文明邊界上被翻譯。
Chapter 1|不是風格不同,而是文明語境不同:我在河內美術館看見的轉譯現場
如果只是用「風格差異」來解釋這兩尊像,其實還不夠。
因為風格差異,通常只是在講表面——比例不一樣、衣紋不一樣、材質不一樣、工匠習慣不一樣。可我在河內美術館感受到的,不是這麼平面的事。那更像是一整個文明語境,在同一尊菩薩身上重新排列過一次。
也就是說,這不是單純「同一尊觀音換了地方雕」,而是當觀音進入另一套土地經驗之後,祂被放進了一種新的理解框架裡。
這個理解框架,有幾個很清楚的特徵。
第一,它不是向上飄的,而是向下扎根的。
北方漢傳世界裡,我們熟悉的觀音常常帶有一種從天而來的救度感。祂可以端嚴、超然、帶雲氣、帶仙佛氣,像是從更高層級的秩序向人間垂降慈悲。可我在河內看到的這兩尊像,雖然一樣是觀音,一樣帶著慈悲核心,但祂們的存在方式比較像是從土地裡長出來的。
第二,它不是只處理「救苦」,也同時處理「守護」。
這一點非常關鍵。
因為當 Nāga 出現在觀音座下時,整件事就不再只是大乘菩薩意象的單向延伸,而是地方守護神系統被納入佛教造像語法的結果。換句話說,這尊像要表現的,不只是菩薩能救度眾生,還包括慈悲如何在這塊土地上被理解為一種與水域、滋養、生命循環和庇護有關的力量。
第三,它不是「宗派替換」,而是「文化轉譯」。
這一點特別需要說清楚。
因為若講得太粗,很容易把這種現象誤寫成「南傳佛教版本的觀音」,或者誤以為這只是某個地方把原本的觀音像隨意混進蛇神元素。但我看到的不是這種簡化版的混搭,而是一種很成熟的在地重組:
佛教沒有把地方神靈整個排除,也沒有被地方神靈吞沒,而是兩者在同一尊像裡達成了新的秩序。
也因此,我會更傾向用「文明轉譯」這個詞,而不是只用「融合」或「混雜」。
因為「融合」有時太鬆,容易讓人以為只是元素加法;「混雜」又太粗,像是失去結構。可「轉譯」比較準,因為它保留了原本的核心,同時也承認:當一個宗教意象進入新的語言環境,它不可能不改變說話方式。
這也是我覺得這篇文章特別適合放在你整個文化系統觀察脈絡裡的原因。因為這裡看的不只是佛像,也不只是宗教史,而是文明如何處理外來之物。是直接排斥?是表面接受?還是把它慢慢翻成自己能理解、能承接、也能長久使用的語法?
河內美術館這兩尊像,給我的答案很清楚:不是排斥,也不是照抄,而是重寫。
而且這種重寫不是破壞,而是使它真的能活在這裡。
也正因為如此,這篇文章接下來最重要的,不是先談觀音,而是先談那個把觀音托起來的存在:Nāga。
Chapter 2|Nāga 不是裝飾,而是水域、土地與護持秩序的在地神靈
如果這篇只把 Nāga 寫成「蛇形裝飾」,那整篇文章就會整個寫偏。
因為在越南、泰國、寮國、柬埔寨與緬甸一帶,Nāga 從來不是可有可無的點綴。它不是一條順手加上去的龍蛇紋樣,也不是佛像底座上為了增加異國感的裝飾元素。它更接近一種非常古老、非常穩定、而且深深扎根在土地與水域經驗中的守護神靈。
這件事一定要先講清楚,否則後面整篇都會被看輕。
因為我們中文世界太容易把 Nāga 直接粗譯成「龍神」或「大蛇」,然後心裡自動把它想成某種神話附屬件。可在東南亞佛教與地方信仰的長時間交會裡,Nāga 的位置根本不是附屬。它更像是一個非常早、非常深的文化底層原型。
你若真的去東南亞各地走,會很快理解這一點。進佛寺時,你會在階梯護欄看到它;看塔寺與水邊建築時,你也會看到它;有時它盤旋、有時它昂首、有時它化成守門者,有時則直接進入佛教圖像本體之中。這些都不是偶然重複,而是因為 Nāga 本來就跟這片區域的生活條件有關。
這些地方共同的環境條件是什麼?
是河流,是雨季,是洪水,是農耕,是潮濕,是依賴水而活,也同時敬畏水的生命秩序。
所以 Nāga 之所以重要,不只是因為它「長得像蛇」,而是因為它長期被理解為:
- 水域的守護者
- 雨季與河流秩序的神靈
- 土地肥沃與生命滋養的象徵
- 人與自然世界之間的中介存在
也就是說,Nāga 不是恐怖性神祇,而是一種介於敬畏與依賴之間的守護型存在。它和土地、與水、與地方生存感緊緊綁在一起。這也是為什麼,當佛教往南傳播時,Nāga 沒有被簡單趕走,而是被吸納進佛教自己的敘事裡。
最經典的例子,就是佛陀成道後入定,暴雨來襲,多頭 Nāga 以蛇身為座、蛇首為傘,替佛陀遮風擋雨。從這個故事開始,Nāga 在佛教世界裡就不再只是地方神靈,而成了護法的一種原型。這一步非常重要。因為它意味著:
Nāga 不是異教殘餘,
而是被佛法重新安放位置的「文明原住民」。
我非常喜歡這個理解方式。因為它比「佛教征服地方信仰」準,也比「地方信仰吞沒佛教」準。真正發生的,是一種更細膩的秩序重整:佛法沒有否定 Nāga,而是給它新的位置;Nāga 也沒有消失,而是繼續以人們熟悉的守護姿態,參與佛教世界的建構。
而一旦你把 Nāga 放回這個位置,你再回頭看河內美術館那尊觀音,就不會再覺得底座那條蛇神只是裝飾趣味。你會立刻明白:這不是雕刻師一時靈感,而是一整片南方文明共同的深層語法。
也就是說,真正該問的不是「為什麼觀音下面有蛇」,而是:
當一個來自大乘佛教的慈悲菩薩,進入一個以水、土地與 Nāga 為守護原型的文明時,
祂會被放在什麼樣的承托之上?
對我來說,這才是河內美術館那兩尊千手觀音真正有意思的地方。
不是因為祂們「混了蛇神元素」,而是因為祂們的整個存在,已經清楚告訴我們:地方最古老的守護秩序,並沒有在佛法到來後被淘汰;它反而成了佛法慈悲得以在此地落地的承托面。

所以,這篇文章接下來真正要談的,不是佛像上的裝飾,而是:
當觀音遇上 Nāga,這兩套原本來自不同文明母體的神聖語言,為什麼沒有互相排斥,反而形成了非常穩固的新秩序?
Chapter 3|當 Nāga 托起觀音:菩薩慈悲如何在越南被重新落地
我後來愈看愈覺得,河內美術館那兩尊千手觀音最值得談的,不只是「有 Nāga」而已,而是Nāga 出現在哪裡。
它不是在旁邊陪襯,也不是在邊角點綴,更不是以某種次要的護法身分退居周圍。它直接進到最關鍵的位置:托起蓮台。
這個位置,意義非常大。
因為蓮台在佛教造像裡,本來就不是普通底座。它是淨土、是清淨、是慈悲降臨人間時所站立的聖性界面。也就是說,蓮台不是裝飾台,而是佛菩薩如何被安放在人間與神聖之間的關鍵過渡區。
而現在,這個關鍵位置,是由 Nāga 托起。
那意味著什麼?
對我來說,這意味著非常清楚的一件事:
由土地最古老的神力,托起後來降臨的佛法慈悲。
這句話不是修辭,它其實就是這尊像的文明結構。
因為當觀音作為大乘佛教慈悲意象進入越南與更廣的東南亞世界時,祂面對的不是一片空白土地,也不是等待被「正統模板」覆蓋的文化真空。祂進入的是一個本來就已經有水域崇拜、蛇神信仰、土地守護秩序與農耕生命感的世界。
所以真正發生的,不是單向輸出,而是重新安放。
觀音沒有被地方信仰打散,Nāga 也沒有被佛教完全消音。兩者反而在這裡形成了一種極穩定的精神結構:
- 觀音 提供的是可辨識的慈悲、救苦、度厄
- Nāga 提供的是地方最深層的守護、滋養與土地承托感
於是,這尊像真正說的話,不只是「菩薩在此」,而更像是:
這塊土地願意以自己最古老的神靈語言,承接佛法的慈悲。
我認為這就是為什麼,這種造像不能被簡單講成「混雜」。
因為混雜聽起來像元素亂加,像沒有內在秩序的拼貼。可河內這兩尊像不是拼貼。祂們是有結構的,是有上下位關係的,是經過長時間文明磨合後才長出來的結果。Nāga 不在頂端,也不在旁支,它在承托處。這恰好說明它既不是主角替代者,也不是無關配件,而是佛法在此地落地時不能缺席的基礎語法。

而且你若再把第二尊像一起放進來看,會更清楚這不是偶發性的個案,而是一種反覆出現的造像語法。

這也是為什麼,我現在更傾向把這種現象理解成「重新落地」,而不是「改造」。
因為改造聽起來比較像原型被動地被改過;可落地的意思是:一個外來宗教要真的在此地活下去,它就必須學會用這裡的人能理解的神聖語言站穩自己。這不是降低,不是妥協,而是存活與生長的方式。
所以當我站在那兩尊像前時,我感受到的不是「這尊觀音很特別」,而是:
我正在看一個文明,如何不靠口號、不靠理論,而只靠造像本身,就把自己的宗教翻譯方法安靜地展示出來。
也正因為如此,接下來要看的,就不只是一尊觀音像,而是這條 Nāga 軸線在越南之外,如何繼續穿過泰國與緬甸的佛教視覺世界。
🔶 Nelson’s Insight|宗教不是被原樣輸出,而是在文明邊界上被重寫
我現在愈來愈覺得,真正成熟的宗教觀看,不是只問「這尊像屬於哪一宗」,也不是急著替它貼上「正統」或「變體」的標籤。
更重要的問題其實是:當一個來自他方的神聖意象抵達新的土地,它會被誰承接?又會用什麼地方語言,讓自己在這裡真正活下去?
河內美術館這兩尊千手觀音讓我最受震動的地方,不只是形式上和我熟悉的北方觀音不同,而是祂們把一件更深的事留在造像裡:佛法不是像標準模板一樣被搬運過來,而是在越南與東南亞的水域文明、土地感與守護神系統中,被重新安放、重新說明、重新理解。
所以我現在更傾向這樣理解這些造像:它們不是宗教混搭的產物,而是文明有能力吸收外來慈悲語言,同時又不放棄自身古老守護秩序時,所長出的穩定形式。
也就是說,真正重要的,不只是觀音進來了;而是這塊土地沒有消失。Nāga 沒有被掃掉,地方水神的想像沒有被清空,農耕、水域、蛇神與守護的母體沒有被判定為落後殘餘。相反地,它們被放到新的秩序裡,成為承托佛法慈悲的基底。
對我來說,這就是宗教真正高級的地方。不是征服,不是覆蓋,而是重寫。不是把對方變成自己,而是讓自己學會怎麼在對方的土地上說話。
Chapter 4|從越南到泰國、緬甸:同一條 Nāga 軸線如何穿過不同佛教視覺世界
當我把河內這兩尊千手觀音放回更大的東南亞脈絡裡看,會發現一件事:Nāga 並不是越南單獨的例外,而是一條穿過整個區域佛教視覺世界的長軸線。
只是,這條軸線在不同地方顯影的方式不一樣。
有些地方,Nāga 站在佛寺入口與階道邊緣,成為你進入神聖空間之前,先要穿越的守護者;有些地方,它進入塔寺、屋脊與建築裝飾,像一種把水氣、土地與庇護感編進空間結構的語法;而在河內這兩尊觀音這裡,它更進一步,直接走進造像本體,變成托起菩薩蓮台的基礎力量。
這三種層級,其實很值得分開看。
因為它們不只是在說「東南亞很多蛇神」,而是在說:同一個 Nāga 母體,如何在不同文明現場裡,被分配到不同深度的位置。
我自己會把它大致理解成三層:
- 邊界守護型:守階、守門、守佛寺入口,決定你如何進入神聖空間
- 建築語法型:進入屋脊、門板、欄杆、塔寺裝飾,成為空間的一部分
- 造像承托型:直接進入佛像或菩薩像結構,承托其神聖核心
而河內美術館這兩尊千手觀音,恰恰屬於第三種,也是最深的一種。
因為當 Nāga 不只是護寺,而是托起觀音時,它已經不是佛教空間的邊界守護者,而是佛教慈悲意象本身得以落地的承托者。這比「階梯上有蛇神」的文化意義更深,也比一般裝飾性的地方元素更重。

這也是為什麼,我很不想把這類現象粗糙地說成「南方比較民間」或「比較混雜」。那樣都太低估了它。
真正發生的,是一種長時間、跨世代、跨寺院與跨地區的穩定視覺轉譯。你從館藏看到一個版本,再到寺院裡看到另一個版本,會慢慢感覺出來:這不是偶發,而是一套被地方文化長期使用的造像語法。
而如果再把視線從佛像本身稍微移開,去看木雕、門板與建築構件,你又會看到另一層證據。

像這樣的木雕門板,其實非常重要。因為它告訴你:Nāga 不是只活在某一尊佛像下方,它早就活在整個宗教空間裡。它在門上、在樑柱、在護欄、在通道邊界,也在人的進出動線中。
也就是說,Nāga 在這裡的角色,不只是一個「被看見的神祇」,更是一種讓人進入神聖秩序的視覺導體。你從建築邊界一路進到佛像核心,會發現這條線其實是通的。
這點拿來對照泰國與緬甸,會更清楚。
泰國佛寺常見 Nāga 沿著階梯兩側盤繞,像是帶著人從俗世進入佛土;緬甸佛教建築裡,也常可見 Nāga 紋樣進入屋脊、護階與結構裝飾,成為一種結合庇護、導引與地方神聖感的建築語法。到了越南這兩尊千手觀音這裡,這條軸線又往內再走一步:Nāga 不只守護佛寺,也直接承托菩薩。
所以如果真要用一句話來收束這段比較,我會這樣說:
泰國常見的是 Nāga 守階,
緬甸常見的是 Nāga 入建築,
而河內這兩尊觀音讓我看到的,則是 Nāga 直接入像。
這三者看似不同,其實背後在講同一件事:佛教在東南亞的在地化,不是抽象地適應地方,而是沿著一條早已存在的 Nāga 神話母線,一層一層地往更深的文化核心走進去。
而一旦你看到這條線,你對這兩尊河內觀音的理解就不會再停在「特別」。你會知道,祂們不是特例,而是一整片文明在長時間裡,如何替佛法找到當地語言的結果。
Chapter 5|北方觀音與南方觀音:同一尊慈悲,為何長出不同氣質
我後來一直在想,為什麼我第一次站在河內美術館那兩尊觀音前時,會那麼明顯地感到一種「不一樣」?
現在回頭看,答案其實很清楚:不是因為祂們比較華麗,也不是因為祂們比較少見,而是因為同樣是觀音,北方與南方所長出來的神聖氣質,根本就不是同一種文明語法。
這裡講的,不是誰高誰低,也不是誰比較正統。剛好相反,這是兩套都很成熟、但重心不同的精神表達方式。
若要很簡單地說,北方漢傳觀音比較容易讓人感受到的是一種「由上而下的救度感」;而河內這類帶 Nāga 托座的觀音,則更像是一種「從土地與水域中長出來的守護感」。
我把它們大致整理成下面這樣:
| 比較面向 | 北方漢傳觀音 | 越南/東南亞語境中的 Nāga 觀音 |
|---|---|---|
| 神聖氣質來源 | 偏向天界、雲氣、超然秩序 | 偏向水域、土地、地方守護秩序 |
| 觀看感受 | 抽離、端嚴、從上降臨 | 厚實、貼地、由下承托 |
| 核心功能想像 | 救苦救難、普度眾生 | 救度之外,更強調守護、滋養、庇護生命循環 |
| 地方神靈關係 | 較少直接進入菩薩本體結構 | Nāga 可直接進入基座與造像核心語法 |
如果把這張表只看成形式比較,那就又太淺了。
它真正有意思的地方在於:同一個「慈悲」觀念,進入不同文明之後,會長出不同的落地方式。
在北方漢傳世界裡,觀音比較容易被理解成一種自天界而來的救度力量;而在越南與更廣的東南亞水域文明裡,慈悲若要真正被感受到,往往不能只停在抽象救度,它還必須被放進土地、水、收成、守護、與地方生命秩序裡。
也因此,我會很想把這兩類觀音的差別,收束成一句更簡單的人話:
北方的觀音,比較像從天而來的救度者;
南方語境裡被 Nāga 托起的觀音,則更像從土地中站起來的守望者。
這也是為什麼,我後來會覺得河內美術館這兩尊像非常適合作為一個文明觀察的起點。因為祂們讓我第一次這麼清楚地感覺到:信仰不是固定的造型,慈悲也不是固定的表情。真正重要的,是一個文明如何用自己的土地經驗,重新理解何謂神聖、何謂守護、何謂慈悲。
而這一點,其實也不只屬於佛教。
不論是河內這種 Nāga 托座觀音、曼谷佛寺的長蛇階道,還是蒲甘建築裡那種把 Nāga 紋樣放進空間骨架的作法,背後都指向同一件事:人類總是會用自己最熟悉的自然語言,去承接後來到來的宗教理想。
這也讓我重新明白,我後來愈來愈習慣的那種寫法,其實已經不只是記錄食物、記錄風土、記錄宗教現場而已。我真正想寫的,一直是:人類如何用不同的文化語言,回應共同的人生命題。
而河內這兩尊千手觀音,正好把這件事說得很完整。
祂們不是觀音的異端版本,也不是工匠的奇想逸作。祂們其實是文明本身:既記得土地最古老的守護神靈,也承接來自他方的慈悲理想。
而人在其中,不過是觀看者,也是被觀看者。你以為自己在看佛像,最後才發現,其實是佛像讓你看見:文明真正高明的地方,不在排斥差異,而在把差異翻成自己仍然能活下去的語言。
FAQ|常見提問與系統觀點
Q1|Nāga 到底是蛇、龍,還是某種地方神祇?
答:Nāga 在東南亞語境裡不能只粗略理解成「蛇」或「龍」而已。更準確地說,它是一種與水域、雨季、土地肥沃、守護秩序有關的在地神靈原型。它既有動物形象,也有宗教與文明層次的象徵功能。
Q2|為什麼河內美術館的千手觀音會讓人覺得和漢傳觀音不太一樣?
答:差異不只在造型細節,而在整體氣質與文明語境。這兩尊像的蓮台由 Nāga 托起,整體更厚重、貼地,也更帶有水域與土地守護的感覺。這讓觀音不再只是天界救度者,而更像被地方文明重新落地後的慈悲守望者。
Q3|這是不是代表越南的觀音比較接近南傳佛教?
答:不能這樣粗糙地說。更精準的理解是:這些造像顯示了越南佛教與東南亞區域文化語境、水神信仰與地方守護系統之間的在地轉譯,而不是單純的宗派替換。這篇文章的重點不是把觀音歸類,而是看慈悲意象如何在不同文明中被重新書寫。
Q4|為什麼說 Nāga 在這篇裡不是裝飾?
答:因為 Nāga 並不是被放在邊角當異國紋樣,而是直接托起觀音的蓮台。這個位置不是次要點綴,而是造像核心結構之一。它說明地方最古老的守護神靈,已成為佛法慈悲在此地落地的承托面。
Q5|為什麼這篇不用「融合」而偏向用「轉譯」?
答:因為「融合」太容易讓人以為只是元素相加,「混雜」又太容易顯得無序。用「轉譯」比較準,因為它保留了原本信仰核心,同時承認:當宗教進入新的文明語境,它必須改變說話方式,才能真正被理解、承接與長久使用。
Q6|河內美術館這兩尊千手觀音,最值得看的細節到底在哪裡?
答:不是千手本身,而是蓮台下方的 Nāga 托座結構。很多讀者或觀眾第一眼會先看手臂光輪與整體壯觀感,但真正決定這尊像文明意義的,是基座。因為那裡才清楚顯示:慈悲菩薩被放進了地方水神與土地守護的語法裡。
Q7|泰國、緬甸與越南的 Nāga 差異,這篇最想說的是什麼?
答:最重要的不是表面造型差異,而是 Nāga 在不同地方被放進不同深度的位置。泰國常見 Nāga 守階,緬甸常見 Nāga 入建築,而河內這兩尊觀音則顯示 Nāga 直接入像、托起菩薩。這表示同一條 Nāga 軸線,在不同區域佛教視覺世界裡被分配到不同層次。
Q8|這篇文章最後真正想提醒的是什麼?
答:不是只有「這尊佛像很特別」而已,而是要提醒:宗教在跨地域流動時,從來不是原樣複製。真正有生命力的信仰,會被地方文明重新翻譯,並與土地最深層的守護秩序重新組合。這不只是佛教史,也是理解文明如何吸收外來思想的重要方法。
📜 參考文獻(APA 7t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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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Woodward, H. W., Jr. (2003). The art and architecture of Thailand: From prehistoric times through the thirteenth century. Brill.
- Zin, M. (2003). Nāga and Buddhist narrative art in mainland Southeast Asia. In Proceedings and regional studies on Buddhist visual cultur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