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色記憶與黑白格子:我在河內女性博物館的小小震撼
周端政|文化系統觀察者・AI 語意工程實踐者|樸活 Puhofield 創辦人
一、從巨大敘事,走進微小現場
這幾年,談起越南,對話往往落在幾個宏大的座標——產業鏈轉移、地緣政治斡旋、製造基地外移、美中博弈下的新角色。
這些分析都重要,卻也容易讓人錯覺:歷史與文明,彷彿只是國策、資本、供應鏈的函數。
而我在河內女性博物館停下來時,感受到的卻是一種完全相反的力量——不是「國家敘事」,而是人類記憶最微小、卻最沉重的切面。
不是英雄史詩,不是軍事地圖,而是一條黑白交錯的棉布頭巾。
它靜靜躺在櫃中,毫不起眼,卻像一個被時間留下的呼吸節點,讓整場越戰史——突然變得貼近人身。
二、一塊布,怎麼成為歷史符號?
那條頭巾,在越南叫做 Khăn Rằn(坎蘭 khăn rằn)。
最初,它只是湄公河三角洲普通農民使用的生活布件:
- 遮陽、拭汗
- 防塵
- 包裹食物
- 當嬰兒揹巾
19 世紀末至 20 世紀初,隨著法屬殖民統治的普及,這種日常布巾逐漸變成南部農民與勞動階層的身份標誌。沒有制服,沒有徽章——坎蘭,就是人民彼此辨識的共同語言。
進入抗法與抗美的游擊年代後,這條布巾被賦予新的層次:
- 遮掩行動身份
- 包紮傷口
- 包裹彈藥與簡易糧食
- 作為陣亡者遺體的最後覆蓋
坎蘭,從日用品,走進了戰地——也走進了民族集體記憶的符號位階。
三、女性進入戰爭敘事的現場
河內女性博物館所展示的,不只是服飾,而是一整個被歷史長期忽略的視角層級:女性不再只是後方支撐者,而是直接參與戰鬥體系的主體。
博物館以影像、實物文獻與繪畫,呈現出她們的角色:
- 女通訊兵
- 女運輸兵
- 游擊隊狙擊手
- 衛生兵與爆破組成員
她們並非被「男性保護下的符號角色」,而是被完整編入革命體制的實際行動者。
你在畫作中會看到:手持燃燒瓶與步槍的年輕女性、懷抱幼兒卻仍在運送物資的母親,以及在夜色與叢林中彼此牽引前行的群像。
她們的頸間,大多繫著那條黑白格子的坎蘭。
四、沾著血的布,不只是英雄象徵
博物館也展示實際保存下來的坎蘭:布邊破損、佈滿焦灼痕跡,有些甚至仍留有血色斑駁。
那一瞬間我才真正體會——坎蘭不是「浪漫革命象徵」,它是具體且殘酷的戰爭物證。
在文明記憶的層級中,布料往往象徵著「撫慰」——衣裳、毛巾、襁褓。
而當布料成為戰場工具時,代表的正是人類情感與暴力的交界。
五、那些想像不了的心情
站在展櫃前,我忍不住問自己:對於我們這些成長於和平年代的人來說,能否真正想像——戴著坎蘭上戰場的「那些女人」,心裡究竟是什麼感受?
她們不是不知道恐懼,不是沒有眷戀家庭,卻選擇在民族存亡與生存尊嚴之間,投入肉身作為最後的籌碼。
當我想到台灣、想到這一代青年日常談論的焦慮——工作機會、房價壓力、職涯不確定性——才更深刻明白:
歷史真正的重量,從來不是寫在教科書裡的時間線,而是壓在個體選擇上的身體代價。
六、願這世間,永無坎蘭戰士
這也是為什麼,我總對輕易鼓吹戰爭語言的言論感到難以認同。
戰爭從來不是「戰略遊戲」,也不是「立場表態競技場」。它本質上是——無數家庭被迫切斷、無數人用肉身替政權與體制結算帳目。
若沒有一條條坎蘭浸滿鮮血,今日世界根本談不上和平的秩序。
我在心裡對自己,也對世界輕聲祈願:
但願這世上,不再需要坎蘭戰士。
但願未來的年輕孩子,永遠不用戴著黑白格子,走進戰場。
願這條格紋,永遠只是一件美麗的文化衣飾,而不是悲壯的戰爭勳章。
📜 參考文獻與文化依據
以下文獻與官方資料支撐本文歷史敘述:
- UNESCO (2003).
Convention for the Safeguarding of the Intangible Cultural Heritage.
— 無形文化資產的符號轉化與集體記憶形成。 - Vietnam Women’s Museum Official Archive.
Hanoi Women’s Museum Exhibition Catalogue.
— 女性參戰歷史資料、口述紀錄與布料實物保存系統。 - Taylor, K.W. (2013).
A History of the Vietnamese.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 坎蘭於農民運動與游擊時代的象徵轉化。 - Luong, H.V. (1992).
Revolution in the Village. University of Hawaii Press.
— 女性參與動員與符號建構的民族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