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內街頭餐館拍攝的炒河粉實景:寬扁米麵以大火鑊炒,拌入豆芽、韭菜、洋蔥與紅蘿蔔絲,上覆甜鹹醬燒牛肉與醬油光澤,呈現出廣府沙河粉隨潮汕與廣府移民南漂後,在魚露與在地調味滲入下形成的南洋庶民料理樣貌;我在這盤熱氣蒸騰的河粉裡,看見一條橫跨華南與東南亞的飲食文化遷徙與集體記憶軌跡。

《共煮的島嶼》Vol.9 河粉、粿條與新住民──另一條在台灣匯流的味覺水脈

周端政|文化系統觀察者・AI語意工程實踐者・樸活 Puhofield 創辦人

(本系列文化系統觀察專欄,從飲食背後的供應鏈、文化系統與族群遷移,重新看台灣。)


有時候我覺得,台灣的飲食不像一個菜單,
更像是一張由數條河流匯聚成的地圖。

那些河流有的來自福建、潮汕、海南,
有的從越南、泰國、寮國一路漂來,
最後都在台灣的市場、夜市、巷口麵攤「交會成一碗湯」。

這篇文章,我想談的不是單一料理,
而是那條讓台灣味更立體、更寬廣的流——
河粉 × 粿條 × 新住民文化的味覺支流。


一、先從福建與潮汕講起:粿條的第一條水脈

粿條不是越南河粉的親戚——
它們是同一個家族,只是分別往不同方向走。

粿條(粿仔條、粄條)在福建、潮汕原本就是日常主食:
米研成粉、水調成米漿、蒸成片,再切成條。
沒有複雜技巧,全靠手感。

當早期福建、潮州移民渡海而來,
粿條的技法和味道,也一起落地在台灣。

這是第一條水脈:
米做的麵,在台灣被保留下來。


二、越南河粉:另一條往東北吹來的風

我第一次真正理解河粉,是在越南北、中、南三地旅行時。
每個地方的湯都不一樣:

  • 北越:湯清、香料少、講究骨氣
  • 中越:鹹香、辣味、調料濃
  • 南越:甜、香草多、檸檬與豆芽大把放

那時我才明白,
河粉不是一道菜,而是一個文明的縮影。

但台灣的河粉發生的故事更特別。

河粉真正大量進入台灣,是 1990 年後新住民潮之後:
越南、泰國、菲律賓、印尼的配偶與移工,把家鄉味一起帶來。

她們用的不是特別的烹調技術,而是家裡的味覺記憶。
以故鄉的香料煮一鍋湯、加上家鄉的手法處理河粉——
就這樣,河粉從市場邊的小攤,走進台灣人的日常。

這是第二條水脈:
新住民把家鄉帶進台灣的湯鍋裡。


三、味道在台灣「改變呼吸」:甜味再次介入

和羹湯一樣,
台灣的味道裡「甜」是一個非常強的文化力量。

越南河粉在中南部、在市場、在越南新住民的小店裡,
也開始出現台灣式的改變:

  • 湯稍微甜一點
  • 香草量變少
  • 豆芽量變多
  • 辣醬、沙茶醬被加入選項
  • 台灣醬油與越南魚露並存

味道開始變得「不是完全越南,也不是台灣」,
是一種第三種味道。

這就是味道互相呼吸的過程。


四、另一個有趣的支流:泰國的粿條(Kuai Tiao)

你在泰國吃到的粿條:

  • 更酸
  • 更辣
  • 帶香草
  • 偶爾有椰糖的甜

而台灣市場裡泰式粿條的出現,
有趣地和越南河粉同步——
都是透過新住民與移工帶進來的。

如果往文化線拉得更遠些,你會發現:

粿條這個技術本來就隨著閩南、潮汕人南走,
沿路影響馬來西亞、泰國、新加坡,最後才往北回台灣。

所以台灣的粿條、泰國粿條、越南河粉,
其實都不是「外來物」,
而是同一條文化支流在不同地方的分支


五、台灣最獨特的場景:新住民 × 市場 × 巷口

幾年前,有一天我走進台中某個市場。
那裡有一排越南與泰國的食物攤:
賣河粉、乾拌粿條、辣湯粿條,
攤主們用台語、越語、泰語交錯聊天。

我坐下來吃河粉時,旁邊的阿公問我:

「這是啥米?阮孫仔攏愛吃,講 ‘Pho’ 啦。」
(這是什麼?我孫子都愛吃,他說是 Pho。)

那瞬間,我其實有點感動。

我看著湯裡的魚露味、砂糖味、檸檬味,
突然覺得:
這碗湯,已經不是越南的,也不是泰國的。
它就是台灣 2020 年代的味道

一個島的文化,正在街角發生新的組合。


六、味覺的座標:不是「誰影響誰」,而是「一起活著」

回頭看粿條與河粉,你會發現:

  • 福建、潮汕帶來技術
  • 台灣地理加上甜味
  • 新住民帶入香草與香料
  • 市場攤販加入台式習慣
  • 年輕人用 IG 推動新的流行

味道的流動,並沒有一條主線。
它是一個彼此靠近、交換、互相影響的文化網。

吃一碗河粉,就是在吃一整張文化地圖。


結語:台灣的味道,是新住民與土地一起煮出來的

台灣不是拒絕變化的地方。
相反地,它是一塊最擅長把外來文化變成生活日常的地方。

不管是粿條、河粉、泰式粿條、菲律賓的 Lomi、印尼的 Bakso,
今天都安安靜靜地出現在我們市場、夜市、公司附近的小巷裡。

它們不是外來者,
它們已經是台灣。

因為只要你願意在這裡生活、煮一碗湯、分享給別人,
那味道就會被記住。

味道,就是台灣接納新住民最溫柔的方式。


FAQ|

Q1:河粉與粿條的根源是否相同?有什麼文化上的差異?

兩者皆起源於華南米食系統,以米漿蒸製成片再切條為基本技術。粿條來自福建、潮汕移民早期帶入台灣;河粉則在越南發展出獨特湯頭系統,結合法式高湯技術與在地香草。差異不在製粉方法,而在湯底配方、香料文化與歷史路徑的不同

Q2:河粉大量進入台灣的關鍵時間點為何?

主要發生在1990 年代以後的新住民與移工來台潮。越南、泰國、菲律賓、印尼家庭飲食隨著日常生活落地,河粉從家庭料理轉化為市場攤售與街邊餐飲,逐漸進入主流台灣飲食場景。

Q3:台灣的越南河粉的味道為何與原生越南河粉不同?

台灣飲食長期存在的蔗糖甜味文化介入,加上市場端為適應在地消費者,產生了:生菜、香料減量、湯底微甜化、豆芽增加、沙茶或辣醬加入等調整,形成「第三種味覺」:非原味越南,也非傳統台式,屬於在地混成型飲食。

Q4:泰國粿條(Kuai Tiao)與台灣粿條、河粉之間的關係為何?

三者來自同一華南米麵製作技術系統,隨著閩南、潮汕移民南向傳播至馬來西亞、泰國、新加坡,再於近年透過新住民文化回流台灣。差異體現在調味結構(酸、辣、香草、椰糖比例),而不在麵條本體。

Q5:新住民在台灣飲食文化系統中扮演什麼角色?

新住民並非單純的料理引入者,而是日常風味的再生者:她們以家常手法與市場情境重組家鄉味,建構出跨語言、跨味覺的街角飲食場域,使台灣飲食從「單一移民系」轉為多源並流的味覺拼圖

Q6:河粉與粿條如何進入台灣的供應鏈體系?

初期多為家庭自製與小量進口乾燥米粉;隨需求增加,開始由台灣米食加工廠本地生產河粉、粿條專用粉與半製品,並透過傳統市場、大盤商配送至夜市、學校周邊與公司商圈,完成在地化料理供應鏈建構。

Q7:這條味覺水脈對台灣飲食文化帶來什麼結構性影響?

它顯示出台灣不是單向接受移民飲食,而是形成「文化互滲型飲食生態系」:外來風味進入後,會經過甜味調整、配料再配置、市場化再設計,最終成為生活日常的一部分,而非觀光商品或族群標誌料理。

Q8:為何可說「吃一碗河粉,就是在吃一張文化地圖」?

一碗台灣河粉綜合著福建粿條技術、越南高湯風味、新住民香料記憶、台灣甜味與市場飲食習慣等多重文化節點,展現出味覺如何承載族群遷移、生活交換與土地調適的整體路徑,因此即是一張可被品嚐的文化流動地圖。

📜 參考文獻|政府・學術單位

  1. 行政院移民署《新住民統計年報》
  2. 中央研究院民族學研究所《台灣飲食與移民文化研究》
  3. 國立台灣史前文化博物館《台灣米食文化史》
  4. University of Melbourne:Southeast Asian Noodle Migration Studies
  5. Vietnam Academy of Social Sciences:Pho History & Regional Differences
  6. Chulalongkorn University:Kuai Tiao Cultural Routes
  7. National University of Singapore:Food Mobility & Transnational Cuisine in SE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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