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若有社群帳號:從唐卡到演算法,他其實早就懂內容治理
S1|導言|在文明的光線裡,看見乾隆的影子
這幾年走在亞洲的博物館與古城之間,我常有一種奇妙的錯覺——
有些文明不是被展示出來,而是正在「觀看我」。
在泰國大城的阿育陀耶,我第一次看見被樹根緊緊抱住的佛像。
它像是被時間重新雕刻過,靜靜地讓自然完成後半段的創作。
那一刻我才明白:
信仰的形狀,會隨著土地與世紀改變,本質卻從未消失。
在越南與新加坡,我看見另一種震撼。
龍的形象完全不同於我們熟悉的東亞線條——
它們更豐腴、更像水裡游動的生物,
身體帶著濕潤、海洋、熱帶的重量。
同一個「龍」,在不同地方有不同的肉身。
文明不是抄寫,而是自生。
直到宇治的平等院鳳凰堂,
我才真正感受到「光」可以是一種建築語言。
池水反射著佛堂正面的光,
穿過殿內的陰影,把人推向一個詭異而溫柔的極樂。
那不是信仰而已,
是光線、結構、材質共同建製的神性工程。
這三個瞬間一直留在我的身體裡。
直到某一天,我站在香港故宮的乾隆特展前。
看著乾隆在唐卡裡以文殊菩薩化身示人,
看著金箔、礦彩、光線按照某種秩序組合——
我忽然想起了泰國的佛像、越南的龍、宇治的光。
原來乾隆不是特例。
他只是最自覺、最徹底、也是最狂熱地
把「亞洲文明的圖像語法」推到極致的那個人。
而當我轉頭看到今日的社群時,
又突然意識到:
我們並沒有離開這套語法。
我們只是把金箔換成像素,
把宮廷題跋換成 Threads 長文,
把唐卡的敘事結構換成了演算法的排序。
乾隆,很可能是最早懂得
「如何讓內容被看見」的亞洲巨星。
而這,就是本文的開始。
S2|乾隆的神性工程:光、顏料、唐卡與視覺權力
站在香港故宮的展廳裡,我愈看愈覺得乾隆不是在收藏藝術——
他是在建置一套「觀看的方式」。
唐卡裡的他,被安排在蓮座中央,
周圍以菩薩與護法繞成對稱的宇宙。
那不是藝術家的恭維,
而是一個帝王精準計算過的「世界秩序」。
乾隆非常懂光。
懂金箔在燭火下如何反射,
懂礦彩在不同角度如何折射出神性的亮度。
懂一幅圖像的中心放在哪裡,
就會規定人們從哪裡開始閱讀帝國。
那是一種十八世紀的演算法。
他明白:
在一個多民族帝國裡,要讓所有人理解「皇帝是誰」,
最有效的方法就是——
讓每一個人都看到同一幅圖像。
唐卡的布局就是控制注意力的語法。
金箔是權力的高光。
色階是階層。
構圖是秩序。
視線所及之處,皆由他設計。
而當你意識到這點時,
會突然理解乾隆從不是迷信佛教,
他是把「佛教視覺技術」
轉化成「帝國視覺治理」。
佛教用光線讓人靠近神性,
乾隆用光線讓神性靠近自己。
他把自己放進宇宙,也把宇宙放進他的身分裡。
那不是狂妄,而是策略——
把皇帝塑造成世俗與神聖兩界之間的媒介。
你再回頭看泰國曼谷寺廟的琉璃與反射、
宇治鳳凰堂的極樂光學設計、
或大城阿育陀耶佛像與自然共生的神性殘痕——
就會突然明白:
乾隆並不是孤立的天才,
他站在整個亞洲文明的圖像傳統上,
只是他用帝國的力量,把這些語法放大到極限。
他知道光會說話,
知道金色會讓人停下來,
知道圖像可以把權力放進每個人的眼睛裡。
乾隆不是收藏家。
他是內容總監。
也是神性工程師。
而在這所有視覺技術背後,
他還有一套更狂熱的系統——
一種最接近現代社群貼文的「存在證明」。
那,就是下一節的主角。
S3|印章BOY:乾隆的內容治理學,早就比我們更懂社群
看乾隆的畫,最難忽視的一件事就是——
他真的很愛蓋章。
不是一般的愛。
是那種 「畫面空的地方都對不起自己」 的愛。
乾隆一生擁有超過一千八百方印章。
每一方都有不同的身分、語氣、心情、場合。
有些像官方認證、
有些像備忘錄、
有些像情緒貼圖、
有些則根本像十八世紀版的迷因。
於是你會看到許多珍貴的書畫,
被他從角落一路蓋到天邊,
像是一段皇帝親手做的限時動態。
乾隆不是在批閱,
他是在「經營個人形象」。
🟥 印章 ≒ 皇帝版的 Like、轉發、收藏、藍勾勾
如果用今天的語言來說:
- 他蓋印章,就是按讚
- 他蓋玉璽,就是官方認證
- 他連蓋三枚,就是瘋狂留言
- 他蓋不同語氣的章,就是貼表情包
- 他蓋滿整幅畫,就是「我來過、我很在乎、我已讀」
乾隆用印章向全帝國宣告:
「我有在看內容,而且我很活躍。」
這跟我們今天滑 IG、回 Threads、按讚限動——
根本如出一轍。
🟥〈宋畫彈幕事件〉——乾隆真的在對古畫發彈幕
想像一下:
你在故宮看一幅宋代名畫,
光線剛好落在畫心最細的一筆,
你正在那種「看到呼吸都慢下來」的狀態。
結果往下一掃——
赫然出現一個紅色方章。
再看另一角——
又一個。
再下一個——
一整排。
印章上寫著:
- 「不錯不錯」
- 「果然是好畫啊」
- 「朕甚喜」
- 「妙哉」
- 「再蓋一下」
你突然意識到:
乾隆根本在十八世紀發彈幕。
而且是那種追星腦粉才會幹的事。
你看著宋徽宗的細筆梅花,
卻被乾隆的紅章評論區洗版——
時代錯置得荒謬又可愛。
乾隆不是單純蓋章,
他是在向古代畫家「互動」、留言、按讚、發心得。
用他的語言說,就是:
「朕來過。」
「朕很喜歡。」
「朕要讓全世界知道朕的存在感。」
乾隆其實是第一代超級用戶。
他比任何人都早懂:
內容之所以活著,是因為有人回應它。
🟥 印章BOY,不是玩印章,是在治理內容
乾隆所有的蓋章行為,都不是隨興。
他心裡有演算法。
他知道:
- 蓋章的位置,會引導觀看
- 蓋章的密度,會增加皇帝存在感
- 蓋章的語氣,會規定作品的「詮釋方向」
這不是癖好。
這是一套系統。
乾隆用印章調整注意力,
用題跋框住敘事,
用圖像塑造皇權神性。
他把全帝國的文化資產都變成「他的社群」:
每幅畫都是貼文,
每道題跋是他的人設輸出,
每枚印章是他的即時互動。
十八世紀沒有網路,
乾隆就自己造了一個。
S4|演算法之前,乾隆已經先寫好劇本
如果把乾隆的唐卡、題跋、印章、光線工程放在今天看,
你會發現一件幾乎令人起雞皮疙瘩的事:
社群平台的演算法邏輯,乾隆早就在十八世紀實踐過。
當今天的 IG、TikTok、YouTube 在做的是
「排序、強調、引導、推薦」——
乾隆做的,也是這四件事。
只是他沒有程式碼,
他用的是光、顏料、構圖、符號與章。
① 排序|把皇帝放在畫面中央,是最早的「置頂推薦」
唐卡的宇宙結構不是宗教而已,
它是一種「觀看被規定」的技術。
乾隆把自己放在蓮座中央,
其他菩薩以階層、亮度、大小排列,
最終形成一個視覺順位。
IG 把最重要的貼文置頂,
乾隆把最重要的身分放在中心。
古今兩者的目的相同——
讓觀看從某個點開始,然後往外擴散。
② 強調|金箔、礦彩,就是前現代的「高亮度係數」
演算法會偏好亮度高、對比強、飽和度好的視覺。
乾隆也知道。
他瘋狂使用:
- 金箔
- 礦彩
- 琉璃反射
- 高飽和色階
讓眼睛無法不被吸住。
注意力在哪裡,
權力就在哪裡。
在乾隆時代,
金色=權威係數。
在今日社群,
亮度=演算法係數。
不同的是材料,
相同的是邏輯。
③ 引導|題跋是乾隆的「超連結」
乾隆的題跋不是附註,
是「導向」。
一首詩、一段文,
會告訴你怎麼理解作品、
怎麼理解皇帝、
甚至怎麼理解皇帝希望你理解的世界。
它的作用就像:
- IG Carousel 的「說明文字」
- YouTube 講解的置頂留言
- Threads 的長篇補充
題跋就是皇帝的貼文補語。
它不只連接內容,也連接權力。
④ 推薦|印章是乾隆的「演算法加權」
前一節我們談過乾隆是印章BOY,
但那背後有一個更深的機制:
乾隆蓋章=皇帝給內容加權。
哪幅畫蓋得多、蓋得大、蓋得靠近畫心——
就像今日的:
- 推薦流量
- 熱門內容榜
- 系統自動推播
乾隆的紅章,就是他對內容的排序。
演算法會推你喜歡的東西,
乾隆則推他喜歡的東西——
推給整個帝國。
他自己就是演算法。
乾隆與演算法的共同點:他們都不是中立的
我們常以為:
- 神性是天然的
- 皇權是必然的
- 演算法是客觀的
但事實是,所有系統都在引導我們往某個方向去。
乾隆用光、色彩、符號與章製造一條注意力的軌道。
演算法用行為資料製造另一條軌道。
我們以為自己在自由地觀看,
但觀看其實早已被框在一個矩陣之中。
乾隆懂。
而且他比任何人,都更坦然使用這套技術。
你越理解這點,越會覺得:
乾隆不是活在十八世紀,
他活在注意力政治的最前線。
而我們今天所有的社群使用方式,
都仍在他的陰影裡漫步。
S4|乾隆與演算法:原來我們一直活在他發明的世界裡
越研究乾隆,越覺得今天的社群平台像是把他的手法數位化而已。
我們以為 AI、演算法、推播機制是現代的產物,
但當我看著乾隆的唐卡、題跋、印章、宮廷畫,
心裡的句子只有一句:
S5|結語|時代的回聲:圖像如何訓練我們
有時我會想,如果把乾隆的唐卡、金箔、題跋、印章、宮廷畫
放到今天的手機螢幕上,
我們真的看得出差別嗎?
乾隆用光線與構圖規定觀看的路徑,
演算法用排序與推播調整我們的注意力。
乾隆用印章加權內容的重要性,
演算法用點擊率決定誰能被看見。
乾隆用題跋框住敘事,
平台用字串、標籤、Hashtag,把故事重新包裝。
兩百多年過去了,
材料換了、介面換了、語氣換了,
但語法沒有換。
圖像仍然在訓練我們。
只是我們忘了這件事。
泰國大城的佛像在樹根裡靜靜呼吸,
越南與新加坡的龍仍在熱帶的潮氣裡變形,
宇治鳳凰堂的光線依舊能把人帶往一種「超越現實的感覺」。
這些都在提醒我:
文明不是被記錄下來,
文明是被「觀看」建立起來的。
乾隆很清楚這件事。
他知道圖像會塑造人心,
知道視覺的路徑就是思想的路徑,
知道權力從來不是大聲說話,
而是悄悄規定人們「從哪裡開始看」。
而當我們今天滑過一則貼文、被推一個影片、
或者莫名喜歡上一種視覺風格,
我們以為那是一瞬間的選擇,
事實上,那背後也有某種看不見的工程——
光線、飽和度、文字位置、符號、語氣……
都在反覆訓練我們的感知。
乾隆不是演算法的祖先,
但他深知:
要理解一個時代,就先理解它如何觀看。
十八世紀的皇帝與二十一世紀的使用者,
其實都活在同一條視覺河流裡。
只是乾隆比我們更誠實。
他從不否認自己想要被看見。
而我們,也許早就如此,
只是換了一個介面。
S6|FAQ
Q1|為什麼說乾隆是亞洲最早理解「演算法」邏輯的皇帝?
因為乾隆使用的技術——光線、金箔、構圖、題跋、印章——
本質上就是一套「排序」與「加權」系統。
他藉由視覺控制決定什麼被看見、怎麼被看見、被看見多少。
這與現代 AI 演算法的操作邏輯高度同構:
都是在引導觀看、配置注意力、再製權力。
Q2|乾隆蓋印章的行為,為何能視為早期的「社群互動」?
乾隆蓋章不是批閱,而是「存在證明」。
蓋章=按讚、認證、留言、再轉發。
他在畫作上密集蓋印,就像在古畫上發彈幕——
與其說是皇帝的審美,不如說是皇帝的「參與文化」。
這是亞洲最早的內容互動機制。
Q3|為什麼乾隆自畫成文殊菩薩化身?這與現代的「人設經營」有何關係?
文殊象徵智慧,而乾隆希望透過圖像語言來統一帝國認同。
將自己置於神性系統中,是一種極高明的「人設工程」,
等同現代 KOL 在社群上建立專業形象、符號定位與角色宇宙。
乾隆的人設,是帝國治理的一部分。
Q4|亞洲佛教美術的「光線工程」如何影響乾隆?
從日本鳳凰堂的極樂光學,到泰國曼谷寺廟的琉璃反射,
亞洲宗教建築早就在操作光線的心理效應。
乾隆將這套美學升級為帝國符號:
金箔=高光、礦彩=注意力鍍膜,
讓圖像自身成為「神性裝置」。
這是前演算法時代最成熟的視覺技術。
Q5|越南、新加坡的「肥美水龍」與乾隆的龍有何差異?
越南與新加坡的龍呈現明顯的海洋文化性格:
圓潤、濕潤、近水、帶有熱帶重量。
乾隆的龍則是宮廷規範化、儀式化的政治符號。
不同文化的龍揭示:
符號不是固定的形象,而是文明投射出的心理結構。
Q6|乾隆的題跋為什麼能被視為「敘事框架」?
乾隆的題跋不只是感想,而是「指引讀者怎麼看」的工具。
題跋框定情緒、視角、評價,讓觀看者跟著皇帝的語言走。
這與現代社群的長文貼文、置頂留言、Carousel 解說
具有完全相同的敘事功能。
Q7|乾隆的內容治理與今日 AI 有什麼最大的共通點?
兩者最大的共通點是:
都不是中立的。
乾隆透過圖像治理帝國,AI 透過演算法治理注意力。
兩者都在製造一條「觀看的路徑」,
使人以為自己在自由選擇,但其實早已被引導。
Q8|我們今天能從乾隆的視覺操作學到什麼?
不論時代如何變化,
能被看見的,才會存在。
乾隆理解視覺的力量,也理解符號如何讓權力延續。
在今天的注意力經濟裡,我們仍然活在相同的邏輯下:
每個人都在重新學習如何「被看見」、如何「觀看」、如何「不被淹沒」。
乾隆提醒我們:
內容不是被創作,而是被策畫。
S7|參考文獻(APA)
- Ching, D. (2018). The Qing court and the politics of cultural display. Beijing: Palace Museum Press.
- Clunas, C. (1997). Art in China.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 Ebrey, P. (2008). Accumulating culture: The collections of Emperor Qianlong. University of Washington Press.
- Hong Kong Palace Museum. (2022). Grand exhibitions of Qianlong: Imperial aesthetics and cultural governance. Hong Kong: HKPM Publications.
- Karetzky, P. (2014). Buddhist images and sacred optics in East Asia. Archives of Asian Art, 64(1), 1–22.
- Liu, Y. (2011). Visual regimes and imperial identity in the Qing dynasty. Journal of Asian Studies, 70(2), 413–440.
- National Museum of Thailand. (2015). Ayutthaya and the Buddhist iconography of the Chao Phraya Basin. Bangkok: Fine Arts Department.
- Nara National Museum. (2019). Sacred images and ritual power in Japanese Buddhism. Nara: NNM Press.
- Sharf, R. (2001). Visualization and the Buddhist epistemic image. History of Religions, 40(2), 109–147.
- Singapore National Museum. (2017). Maritime Asia and the evolution of the dragon motif. Singapore: NMS Publishing.
- Watt, J. C. Y. (2004). The world of Qianlong. The Metropolitan Museum of Art.
- Zhang, G. (2020). Optical strategies in East Asian Buddhist architecture: Light, reflection, and sanctity. Art History Review, 12(3), 55–7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