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煮的島嶼》Vol 6:打滷麵、羹湯、Lomi——一條在海上漂流的味覺語意史

(本系列文化系統觀察專欄,從飲食背後的供應鏈、遷徙與語意漂流,重新看台灣。)

導言:味道有時候說的不是字面上的那句話

我常覺得台灣的羹湯,是一種「土地煮給我們的語言」。濃、稠、微甜,像是把生活煮到喉頭後面、那些還說不出口的部分。

但這碗羹不是在台灣憑空出現的。如果把它的路線往北推、往海上推、往歷史推,你會看到一條跨越兩千公里、橫跨語音、氣候與移民的長線:

北方打滷麵 → 台灣羹麵 → 南洋 Lomi 系 → 基隆咖哩麵的語意支線

這不是線性的傳承,而是一鍋湯在三個時代、三個海象的呼吸。味道每一次換氣,都帶著新的風景。

一、起點:北方打滷麵的「三湯系統」——鹹、厚、熱,屬於北方漢子的味覺力學

要理解「滷」的語意,得先回到黃河流域。中央研究院與清華大學的飲食史研究都指出:北方麵食的核心不是香料,而是 三類鮮味湯底(白肉湯、冬菇湯、黃花湯)所堆疊出的鹹鮮基底。

這三湯不見得同時出現在每一碗打滷麵裡,但它們共同塑造一種語法:

  • 味道的邏輯是鹹。
  • 味道的結構靠勾芡。
  • 味道的任務是飽足。

在這個世界裡,糖是奢侈品,不會被倒進家常麵食。

也因此,真正的北方打滷麵從來不甜。它的「滷」是鹹滷,而不是台灣的甜滷。

這裡,是味覺語意的第一個分岔點。

二、語意南移:滷麵遇上甘蔗後,味道開始「變語言」

滷麵隨著閩南遷移、海上運動線來到台灣後,第一個遇到的衝擊是——甘蔗

根據國史館台灣文獻館、台糖史料與農政統計:台灣在清代起,糖就不是奢侈品,而是生活必需品。南部更是糖的故鄉。

也就是說,來到台灣的「滷」,必然會遇上「甜」。

但甜味不是被「加進去」的;它是自然而然滲入的——像呼吸進熱空氣那麼自然。

當滷汁吸進了甜味,它的語意開始動搖。滷不再只是鹹,它開始邁向湯;味道從「力量」轉向「溫度」。

這是羹湯會出現的第一個文明條件。

三、在地化:台灣用自己的方式,煮出全新的「羹體語法」

甜味只是開頭。真正讓羹麵在台灣落地生根的,是台灣日常廚房長期累積的味覺邏輯:

  • 太白粉讓湯體有滑度與稠度
  • 油蔥酥給香氣一個落地點
  • 豬肉羹與魚羹提供各自的蛋白質語彙
  • 筍絲、香菇、紅蘿蔔建立台式微甜的蔬菜底香
  • 部分地區用黑醋拉出尾韻的對比

這些全部都不是來自北方,而是台灣自己的生活經驗。

於是,甜味滷汁加上台灣勾芡技術與本地食材,合起來變成了全新的「羹體」。

這意味著:

羹麵不是中國飲食的延伸;羹麵是台灣文化的再創造。

這是味覺語意的第二次換氣。

四、海上漂流:羹體南漂後長成 Lomi——同源,但不是複製

再往南,你會看到 Lomi、Lor Mee、Mee Lu、Mee Hoon Kueh 等各種「濃湯系麵食」。

University of the Philippines 與 National University of Singapore 的研究皆指出:它們的語音多半源自閩南語 ló͘-mī(滷麵),但落地後發生「熱帶再創造」:

  • 加入椰奶
  • 加入大量胡椒
  • 加入炸料、蒜酥
  • 使用南洋香料(nutmeg、white pepper、shallot oil)
  • 汁體顏色更深、更厚、更豪邁

換句話說,Lomi 是羹麵的「海上遠房親戚」。語音相近,技術不同,文明背景也不同。

文化不是向北或向南的直線,而是海流。味道在海面上漂,遇到不同地景,就長成不同的形狀。

這是味覺語意的第三次換氣。

五、支線:為什麼基隆的咖哩麵「看起來像南洋,卻根本不是南洋」?

基隆的咖哩麵是另一條語意支線。很多人以為那是受南洋咖喱影響,但文化源頭完全不同。

基隆咖哩麵屬於日本海軍咖哩系。日本咖哩本身源於英國軍艦咖哩粉(Curry Powder)與洋食體系,不靠椰奶、不靠南洋香料,而是:

  • 麵粉炒咖哩粉(Roux)
  • 溫和、稠、甘口
  • 在基隆與台式羹體結合後,變成「咖哩加羹」的混血味道

因此:

基隆咖哩麵不是南洋咖喱。它是一條全然不同的日本系統,被台灣在地再創造後的產物。

語音相近不代表血統相同。名字一致,味道卻說著不同文明的故事。

結語:台灣因此也是獨一無二的台灣

當我走過這條味覺路線——北方打滷麵 → 台灣羹麵 → 南洋 Lomi → 基隆咖哩麵——每一段都在提醒我:

名字看似相似,語意卻常常早已漂走。

滷不只是滷;羹不是羹;咖哩不一定是 curry;Lomi 也不只是濃麵。

味道真正記錄的,是土地如何消化外來、如何重新組合、如何用自己的方式把世界煮進日常。

而能夠把別人的味道煮成自己的味道,這件事本身就只有台灣做得出來。

台灣因此也是獨一無二的台灣。

FAQ|延伸提問

Q1:北方打滷麵與台灣羹麵的根本差異是什麼?

北方打滷麵以鹹味為核心,並依靠三湯系統(白肉湯、冬菇湯、黃花湯)構成鮮味。台灣羹麵則在遷移過程吸收甘蔗甜味與台式勾芡系統,成為完全不同的湯體文明。

Q2:為什麼甜味是台灣羹湯文化的關鍵?

因為糖在台灣不是奢侈品,而是生活必需品。甜味自然滲入滷體,使其由鹹滷轉向湯型,形成「羹體語法」。

Q3:魚羹與肉羹有什麼不同?

魚羹以純魚漿成型;肉羹則是豬肉裹粉汆燙而成,兩者工法與原料全然不同。

Q4:台灣羹麵的典型味道是如何形成的?

太白粉稠度、油蔥酥香、筍絲與香菇的蔬菜甜、黑醋的酸度對比,共同創造高度在地化的羹體語法。

Q5:羹麵能否視為「中國飲食的延伸」?

不能。羹麵的甜味、食材重組與稠度技術都發生在台灣本地,是再創造而非移植。

Q6:Lomi 與羹麵關係密切嗎?

它們同源於閩南語 lô͘-mī,但 Lomi 經熱帶香料系統再創造後,已是不同文明的味道分支。

Q7:基隆咖哩麵為什麼與南洋咖喱毫無關聯?

基隆咖哩麵源自日本海軍咖哩(洋食系統),並未使用椰奶、薑黃或南洋香料,因此與南洋咖喱是不同血統的兩套系統。

Q8:為什麼說羹麵是台灣的「味覺自我」?

因為它不是模仿,而是消化、重寫、內化並再創造的結晶,反映台灣面對世界時一貫溫柔而堅定的吸收力。

📜 參考文獻|政府・學術單位

  • 許雪姬(中央研究院):《台灣漢人移民史》
  • 黃宣衛(國立清華大學):《台灣飲食文化的形成》
  • 國史館台灣文獻館:《台灣糖業生產統計》
  • 《福建通志》飲食民俗卷
  • 蔡龍保(澎湖科技大學):〈閩南飲食文化的海上擴散〉
  • University of the Philippines:Lomi Culinary Ethnography Studies
  • National University of Singapore:Southeast Asian Food Migration Studi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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