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煮的島嶼》Vol.5 湯的旅行:河粉、粿條與新住民的味道
周端政|文化系統觀察者・AI語意工程實踐者・樸活 Puhofield 創辦人
(本系列文化系統觀察專欄,從飲食背後的供應鏈、文化系統與族群遷移,重新看台灣。)
台灣的湯文化,非常特別。
我們喝四神湯、喝豬腳湯、喝牛肉麵的湯,也喝台南清晨的牛肉湯。
但在 1990 年代之後,
有一種新的湯味道開始在台灣悄悄冒出來:
越南河粉、泰國粿條、菲律賓的酸湯與印尼的香料湯。
它們不是「異國料理」,
而是另一群「來到台灣生活的人」帶來的日常。
而這些味道,也像前幾代移民的麵食、豆瓣醬、罐頭一樣——
慢慢流進台灣人的胃裡,
成為新的台灣味。
一、我第一次喝到真正的「越南河粉」
不是旅遊時吃到的。
也不是在觀光餐廳吃的。
而是在一間 越南新住民媽媽開的小店,
時間是某個沒什麼特別的週末下午。
那天我走進去,只因為想喝一碗湯。
沒有刻意尋找文化,也沒有做研究。
純粹只是:肚子餓了。
第一口湯下去,我愣住。
那不是台灣會做出的味道。
- 清,但不是台南那種「新鮮」的清
- 帶著香料,但不會逼迫你
- 一點魚露的氣味混著牛肉甜味
- 又靜、又乾淨、又輕盈
那一口,我突然想到:
每一個新住民,都在悄悄把自己的味道帶到台灣。
而台灣,也沒有拒絕。
二、越南河粉:戰爭、遷移與海洋的味道
越南河粉(Pho)的誕生,本身就是一部 跨文化史:
- 源自法國殖民的牛肉與高湯技法
- 與越南北部的香料、草藥結合
- 南部再加入羅望子、羅勒、萊姆等熱帶香氣
後來因戰爭流散世界,
也在台灣重新扎根。
越南新住民嫁來台灣後,
習慣每天要喝一碗味道乾淨的湯。
她們的孩子在台灣長大,
兩種文化的味覺就自然混在一起。
很多人以為河粉是「越南餐廳的料理」。
但對新住民來說,
那是媽媽煮給孩子的日常。
不是異國,而是家。
三、泰國粿條:流動的攤車、酸甜與香氣
我在東南亞旅行與工作時,
常常在泰國的小巷口吃到最普通的一碗粿條——
清湯、九層塔、魚丸、碎肉、酸甜辣交錯的味道。
後來,有一段時間我在台中上班,
公司附近就有泰國姊姊開的小店。
我常常在午休時走進去,
那碗粿條的酸與香,能在一秒鐘讓我回到曼谷的午後。
她說那不是「泰國料理」。
那是她每天在家煮給丈夫吃的味道。
很像我們以前吃到的眷村麵,
只是香料換成了另一套語言。
而那套香料,
現在也成了台灣人的日常。
四、菲律賓與印尼的味道:海洋共同體的另一層語氣
菲律賓的酸湯(Sinigang)、
印尼的 Sop Buntut、Bakso 等,
也開始出現在台灣的工廠周邊、市場旁、攤車間。
這些味道原本陌生,
但吃久了,你會發現:
- 都有高湯
- 都講究新鮮
- 都以酸、香、鹹為平衡
- 都要熱熱喝
它們與台灣飲食的關係,其實比我們以為的近得多。
因為台灣原本就是海洋交通的節點。
你只要願意張開味覺,就能喝到從海那頭飄來的氣味。
五、河粉與粿條,成為「台灣味的延伸」
有些台灣人會說:
「河粉不是台灣的吧?」
但站在文化系統觀察的角度,
我必須說:
味道只要被生活接住,就會變成本地文化的一部分。
就像:
- 北方麵食在台灣落地成了牛肉麵
- 湖南辣味與台灣辣豆瓣融合
- 日本時代的洋食成了台式西餐
- 清真牛肉麵在台北建立第一條 Halal 供應鏈
現在,
越南河粉、泰國湯麵,也正在台灣進行同樣的工作。
不是取代,而是 擴張邊界。
六、最後:這些味道串起的,其實是「新住民台灣」
整個系列從牛肉麵開始,
到了台南牛肉湯、西餐牛排、清真牛肉湯,
最後落到河粉與粿條。
回頭看這些味道,你會發現:
台灣,除了原住民族以外,
每一個人都是某一代的「新住民」。
而台灣最珍貴的能力,就是:
- 吞下新東西
- 消化
- 再煮成自己的味道
這是島嶼的彈性,
也是台灣文明的溫度。
一碗湯,從世界走到這裡。
而我們,也正一起把它變成台灣的未來。
FAQ|延伸提問
Q1:為什麼越南河粉會在 1990 年後開始進入台灣日常飲食?
1990 年後隨著越南新住民來台定居,家庭料理型態隨之落地,小型餐館與住家廚房成為第一批供應節點。河粉由移民家庭的日常餐食轉化為街邊店鋪料理,逐漸進入台灣生活圈,而非先由連鎖通路或觀光餐飲體系主導。
Q2:越南河粉的湯底與台南牛肉湯「清湯」有何不同?
河粉湯頭以牛骨高湯結合魚露、八角、肉桂與草藥提味,清香而帶香料層次;台南牛肉湯則以極短時間汆燙溫體牛肉、幾乎不加香料,強調肉本身鮮甜。兩者皆屬清湯體系,但河粉重「香料調和」,台南湯重「食材原味」。
Q3:泰國粿條在台灣為何能快速被接受?
泰國粿條的酸、甜、香、辣並存口味,與台灣既有的湯麵文化高度相容;魚丸、高湯與九層塔等元素本就熟悉,使異文化適應阻力低。新住民攤車與小店成為擴散節點,使其快速融入台灣庶民飲食場景。
Q4:菲律賓酸湯與印尼湯品和台灣湯文化有何共通性?
無論是菲律賓 Sinigang 的酸湯系統,或印尼 Sop、Bakso 的香料清湯,都以高湯、新鮮食材與熱食為核心,講究喝湯暖身、快速補給,與台灣豬腳湯、四神湯、牛肉湯等飲食功能結構極為相近。
Q5:河粉與粿條為什麼能成為「台灣味的延伸」而非外來料理?
這些料理透過家庭餐食、小型移民餐館融入社區日常,未以高價格或觀光料理姿態進入市場,而是被台灣人的生活節奏實際吸收。味道一旦被「家常化」,即完成文化內化,成為本地飲食體系的一部分。
Q6:新住民飲食如何影響台灣餐飲供應鏈?
新住民餐飲帶動魚露、羅勒、檸檬葉、香料高湯包等東南亞原料的在地進口與批發體系成形,同時催生小規模中央廚房與社區供貨網絡,使東南亞料理從家庭自用擴展為穩定商業供應。
Q7:海洋文化如何連結這些湯食的共同語言?
台灣、越南、泰國、菲律賓與印尼同屬海洋交通文化帶,飲食高度依賴魚露、海味調味、高湯補給與熱湯習慣。這種沿海飲食型態使味覺系統天然相通,降低文化轉譯成本。
Q8:為何「一碗湯」能呈現台灣的新住民文化融合歷程?
湯品具高度可調整性,只需在既有高湯系統中置入香料與調味差異,即可保留原味又符合本地飲食慣性,最容易成為移民與在地文化的共通飲食介面,因此成為文化融合速度最快的料理載體。
📜 參考文獻(政府/學術單位)
- 內政部移民署,《新住民人口與多元文化政策資料》。
- 交通部觀光署,《台灣東南亞飲食文化發展資料》。
- 國立政治大學 東南亞研究中心,《東南亞移民與飲食文化交流》。
- 國立台灣師範大學 東亞與東南亞研究所,《越南河粉文化史研究》。
- 國立中興大學 食品與生技系,《湯麵文化中的食材系統與味覺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