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獅子到神獸:佛教守門獸的亞洲旅行

這幾年,不管是出國工作、旅行,或是到不同城市參訪,我其實會特別留意一件事情——各地博物館與宗教建築裡的象徵性雕塑。
這些雕塑可能出現在教堂、佛寺、清真寺,也可能出現在宮殿或歷史建築之中。有時候是神祇的坐騎,有時候是守護獸,有時候甚至只是某種被反覆使用的視覺符號。
但如果你多看幾個國家、多走幾個城市,你會慢慢發現,有一些東西是反覆出現的。
其中一個最有意思的,就是「獅子」。
從北京、首爾、東京,到香港、澳門、台灣,再到新加坡、清邁、曼谷、河內、峴港、胡志明市——這些地方的博物館與宗教空間裡,都可以看到各種不同版本的「獅子」。
而當我把這些記憶慢慢串在一起之後,我發現它其實不是零散的,而是隱隱約約形成了一條文化移動的脈絡。
也就是說,我們可以透過「獅子」這個看似具體的形象,去觀察一件更抽象但更重要的事情——文化是如何移動的,又是如何在不同地方留下痕跡的。
我為什麼開始注意「獅子」
這也是我想寫這篇文章的原因。
我並不是一開始就想研究石獅,也不是先從某個學術主題出發。相反地,我只是因為走過的地方夠多、看過的東西夠雜,慢慢開始對一種反覆出現的形象產生了感覺。
有時候,一個地方真正的性格,不一定先寫在主殿裡,也不一定先藏在展櫃最中央;它可能先出現在門口,先出現在邊角,先出現在你還來不及意識到它重要之前,就已經默默站在那裡。
而獅子,就是我這些年在亞洲不同城市裡,一直反覆遇見的那個存在。
當這些記憶被連起來之後,我開始意識到,這不只是某一種裝飾,也不只是某一套宗教美術的慣例。它更像是一個文化線索:一個符號,如何隨著宗教、貿易、工匠、移民與地方生活,一路被帶往不同地方,再被不同地方重新長成自己的樣子。
所以這篇文章想做的事情,其實很簡單:不是替獅子下定義,而是試著從一隻獅子開始,看見亞洲文化如何流動。
我們會先從一個很基本、甚至有點反直覺的問題開始:在東亞,其實沒有獅子。

當一個地方沒有獅子,卻到處都是獅子
如果從生物學的角度來看,東亞——也就是中國、台灣、日本這一帶,其實並沒有原生的獅子。
但有趣的是,在宗教建築、歷史雕塑與經典圖像裡,獅子卻無所不在。
這件事情的來源,其實和佛教的傳入,以及更早期的絲路貿易有關。獅子的形象,是隨著宗教與文化交流,被帶進東亞世界的。
但問題來了——在當時的東亞社會裡,資訊是封閉的,多數人其實沒有真正看過獅子。
所以我們今天看到的這些石獅、畫中的獅子、甚至佛教經典圖像裡的獅子,並不是寫實的動物,而是一種「被想像出來的形象」。
畫師、雕刻師、工匠,都是透過傳聞、描述與既有的符號系統,去理解「獅子應該長什麼樣子」。也因此,在不同時期、不同地區,我們會看到各種不同版本的獅子——有的威嚴,有的誇張,有的甚至帶著一點神話感。
在這裡需要特別說明的是,我們討論的並不是動物學上的獅子,而是存在於宗教美術與歷史文化中的「獅子形象」。
例如文殊菩薩騎獅,普賢菩薩騎象王;又或者是寺廟門前的石雕、古典繪畫與壁畫中的獅子。這些都是文化與信仰所塑造出來的「獅」,而不是自然界中的動物。
也正因為如此,它才有可能被不斷地轉譯、變形,並在不同文化中長出新的樣貌。
從廟口開始理解:獅子如何變成一套文化系統
我自己是在台灣長大的。小時候其實很常在各種廟口看到這些神獸——不管是土地公廟、媽祖廟,甚至到大型佛寺,幾乎都可以看到獅子的存在。
但那時候不太懂,只是直覺地去看。
有的獅子小小一尊,看起來很可愛;有的體型很大,甚至帶著一種壓迫感。像台北市政府前面的那一對石獅,就大到讓人很難忽略。
另外還有一些細節,小時候也會覺得很奇怪——為什麼有分公母?為什麼有的嘴裡會含著一顆可以轉動的球?為什麼有的旁邊會帶著一隻小獅子?
後來才慢慢發現,這些並不是隨便做的。
它其實是一整套被建立起來的文化系統。
公母之分,代表陰陽與秩序;腳踩繡球或帶幼獅,象徵權力與延續;甚至連姿態、比例與位置,都有一套約定俗成的規則。
也就是說,到了這個階段,獅子已經不只是被想像出來的動物,而是被「標準化」的文化符號。
而當一個符號可以被穩定複製、被理解、被辨識,它就有能力離開原本的地方,進入更大的文化流動之中。

移民、商船與工匠:獅子如何離開原鄉
從小看各種民間故事、神怪傳說,我對石獅一直有一種很特別的感覺。它既像守護者,又像某種沉默的見證者,站在廟口,看著人來人往,也看著地方的時間慢慢累積。
但後來慢慢長大之後,我才開始理解,原來我在台灣看到的這些石獅,其實並不是「只屬於台灣」的東西。
如果把時間往前推,它背後其實連接到的是福建、廈門、泉州,甚至整個閩南沿海世界。
台灣早期的許多寺廟與建築石作,往往會提到「唐山師傅」。這些工匠不只是帶來技術,而是連同雕刻的語彙、造型的習慣、信仰的理解方式,甚至神話與傳說,一起帶過來。
也就是說,跟著移民一起移動的,不只是人,還有一整套文化系統。
而這個移動的過程,很大一部分是透過商船完成的。
信仰會跟著人走,人會跟著貿易走;於是工匠、石材與雕刻風格,也就跟著船一起流動。這讓我們今天在台灣看到的石獅,不只是地方工藝的產物,而是海上交通、移民社會與信仰網絡交織之後留下來的結果。
石材本身也是一個線索。
我過去聽過一種說法:早期來往福建、廈門、泉州的商船,會使用壓艙石來穩定船身;等船抵達目的地、換上貨物之後,這些石頭就可能被留在當地,轉而成為建築與雕刻材料。
這也讓人更容易理解,為什麼像青斗石這類並非台灣原產的石材,卻會大量出現在台灣寺廟與建築的石雕之中。
如果把視野再往外拉,這條路徑就不只停在台灣。
從南洋、新加坡,到泰國、越南,許多宗教空間與會館裡出現的石獅與守門獸,其實都和這條「移民—商船—信仰—工匠」的流動路徑有關。
所以石獅真正有趣的地方,不只是它長什麼樣子,而是它怎麼來到這裡。

當獅子走進東南亞,它就慢慢長成了當地的神獸
如果沿著這條路徑繼續往下看,你會發現一件更有意思的事情:獅子並沒有停留在原本的樣子裡,而是在不同地方,逐漸變成了不同版本的神獸。
獅子作為宗教與文化符號,最早可以追溯到印度宗教世界;但它進入東亞與東南亞,並不是單一路線,而更可能是透過陸上交通、海上貿易、宗教傳播與港口交流,多線並行地被帶進亞洲不同地區。
也正因為如此,我們今天在各地看到的獅子形象,不適合被理解成單向度的「誰影響誰」,而更像是一個符號在不同地區之間反覆流動、反覆被吸收,最後各自長成地方版本的過程。
例如在泰國,不管是在清邁,還是在曼谷的佛寺與宮殿空間裡,都可以看到獅子的轉變。它在當地逐漸變成「Singha」,成為泰國文化系統裡的一部分。
這個時候,它已經不再只是中國石獅的延伸,也不是單純佛教原始語境裡的獅子,而是經過在地信仰、審美與文化結構重新詮釋之後留下來的神獸。
越南也是一樣。當獅子的形象進入越南之後,它會受到當地宗教、宮廷文化與民間信仰的影響,逐漸長出屬於越南的樣子。比例、表情、姿態,都會發生變化。
這些變化最直接體現在造型上。有的變得更細長,有的臉部被誇張化,眼睛變得很大,有時甚至帶著一點可愛或戲劇性的表情。這種感覺,其實和我們熟悉的舞獅有點接近——圓潤、誇張、充滿表情。
到了這個階段,我們看到的已經不是單一來源、單一路徑的「獅子」,而是一個文化符號在不同地方被重新轉譯之後的結果。文化的移動,從來不是複製,而是轉化;而當一個符號在某個地方留下來,它最終就不再只屬於原來的文化,而是會長成當地自己的神獸。

當獅子不再只是守衛,它開始變成一種文化表情
當獅子的形象經過移動、留下來,並在不同地方慢慢長成自己的樣子之後,你會進一步發現一件事:在東南亞那種相對自由、開放的文化氣氛裡,獅子的造型開始變得更加多樣,也更加奔放。
有些是躺著的,有些身體細長,有些甚至長得更像狗,而不是我們一般理解的獅子。它們的表情也變得更生動,不再只是威嚴地守在門口,而是帶著情緒、帶著裝飾性,甚至帶著某種戲劇感。
這樣的轉變,其實反映了一個很關鍵的變化——獅子開始從「功能」走向「表情」。
它當然仍然保留守護的象徵,但已經不再只是回應守門、防護這樣的需求,而是逐漸變成一種文化可以自由發揮的符號。
於是我們看到的獅子,不再只有一種標準答案。它可以莊重,也可以活潑;可以威嚴,也可以可愛;可以接近神獸,也可以更像民間故事裡的角色。
這種造型上的自由,其實正是文化真正落地之後才會出現的現象。當一個符號進入地方生活,被人使用、被人理解、被人重新詮釋,它才會真正開始「活起來」。
也因此,每一個地方、每一個時代,都會長出屬於自己的那一隻獅子。

到了台灣,獅子不只是宗教,它早就變成生活的一部分
如果把這整條脈絡收回到台灣,你會發現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在台灣,獅子不只是宗教符號,它已經變成生活的一部分。
2026 年,國際扶輪世界年會會在台北舉行。如果有國際的朋友來到台灣,我會很建議,不妨走進幾個真正帶有台灣生活感的廟口,而不只是停留在觀光景點。
像大稻埕慈聖宮,就是一個很好的起點。
你可以在廟口吃早餐,坐在那裡看人來人往,看市場、看香火、看生活。那種感覺其實很台灣——因為台灣的寺廟,很多時候不只是宗教空間,它同時也是生活空間,是人情、飲食與地方節奏的一部分。
在這樣的環境裡,石獅也自然變得不一樣。
它不再只是嚴肅的守門者,而更像是一個一直存在於日常裡的角色。
像我自己從小在鄉下長大,就常常在廟口玩。對我來說,那些石獅其實更像是玩伴,而不是一種距離很遠的宗教象徵。它們很自然,也很親切,就像是你從小就認識的一個存在。
也因此,台灣的石獅,往往帶著一種特別的人情味。
你會看到母獅帶著小獅,有些表情甚至帶點俏皮,有些比例讓人覺得可愛。那種感覺,不是威嚴壓迫,而更像是在邀請你靠近一點。
有時候你甚至會覺得,它好像在對你說:來啊,跟我拍張照吧。
所以如果你來到台灣,看見廟口的石獅,不妨停下來看看。你看到的,不只是石雕,也不只是歷史,而是一種仍然活在生活裡的文化。

FAQ|關於亞洲石獅與文化流動的關鍵問題
1. 為什麼東亞沒有獅子,卻大量出現獅子形象?
東亞並非獅子的原生分布區,但隨著佛教傳入與絲路交流,獅子作為宗教象徵——包括權力、守護與神聖——被帶入。由於當時資訊封閉,多數人未見過真實獅子,因此這些形象多為想像與再詮釋的結果,而非寫實描繪。
2. 亞洲寺廟中的石獅,和真正的獅子有關嗎?
關聯性有限。亞洲寺廟中的「獅」主要是宗教與文化符號,並非動物學上的再現。它更接近一種象徵性神獸,用來表達守護、權威與秩序,而不是自然界獅子的複製品。
3. 石獅是從中國傳到其他亞洲地區的嗎?
不能簡化為單一路徑。獅子形象可能透過印度宗教傳播、陸上絲路、海上貿易,以及港口與移民網絡等多條路徑進入亞洲不同地區。因此它更像是一個多源頭、多方向流動的文化符號,而不是單一文化的單向輸出。
4. 為什麼不同國家的獅子長得不一樣?
因為每個地區都會依照自身文化、審美與信仰重新詮釋這個符號。這包括比例、表情、姿態與裝飾元素的改變。例如泰國的 Singha、越南的守護獸,就已經是當地文化再創造的結果。
5. 台灣的石獅有什麼特色?
台灣石獅融合了閩南移民文化、宗教信仰與在地生活經驗。相較於其他地區,台灣石獅通常更具親切感與生活感,例如母獅帶小獅、表情較柔和,甚至帶有可愛或人情味。
6. 石獅為什麼會有公母之分?
公母石獅代表陰陽與秩序,是一種象徵性的結構安排。常見配置為公獅踩球,象徵權力與控制;母獅帶幼獅,象徵延續與保護。這種配置反映了傳統宇宙觀與社會秩序的投射。
7. 石獅在宗教中的角色是什麼?
主要是守護與象徵權威,但隨著時間推移,它也逐漸承載文化、審美與地方認同的功能。在某些地區,它甚至從宗教符號轉變為裝飾與文化象徵。
8. 為什麼東南亞的獅子看起來更自由或更可愛?
因為當符號進入地方文化後,會被重新詮釋。東南亞文化整體較開放、多元,宗教與民間信仰交融,使得獅子的造型更具表情性、裝飾性與在地特色。
9. 石獅可以用來理解文化交流嗎?
可以,而且非常有效。石獅是一個典型的文化載體,可以用來觀察宗教如何傳播、貿易如何影響文化、移民如何帶動符號流動,以及在地社會如何重新詮釋外來元素。
10. 為什麼說石獅是文化系統的一部分?
因為它不只是單一物件,而是同時包含宗教意義、工藝技術、材料來源、社會結構與審美系統。這些元素共同構成一個可被複製、傳播與再創造的文化模組。
📜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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