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0至1980年代台灣公務機關常見的塑膠與真空玻璃內膽保溫壺,為行政會議室沖泡茉莉香片所使用的典型器物

 

香片與制度:戰後台灣行政味覺的形成

周端政|文化系統觀察者・AI 語意工程實踐者・樸活 Puhofield 創辦人

S0|冬天的北京

2022 年冬天,我帶著女兒去了北京。

我們吃了涮羊肉,也在幾座國家級的博物館與美術館之間穿梭。
從正規的展廳,到回民聚集區的飲食街區,那幾天,北京的氣候又乾又冷,空氣裡帶著一種北方特有的清冽。

在那樣的天氣裡,我特地去了一家在地頗有名氣的茶商號,買了一些茉莉綠茶。
在台灣,我們習慣叫它「香片」。

那天晚上,回到住處,我泡了一杯。

在北京的冬季裡,喝香片,感受和在台灣完全不同。
那不是餐桌上的配角,也不是會議室裡的默認。

在那樣寒冷乾燥的城市空氣裡,花香顯得特別清晰,茶湯也顯得特別溫潤。

那一刻,我忽然理解了一件事——

在北京,茉莉花茶不是一種選項。
它是日常。

S1|南茶北運:行政城市的味覺基礎

北京並不產茶。

無論是綠茶、花茶,甚至後來的普洱,本質上都來自南方。
它們被運往北方,再在北方形成新的飲用文化。

茉莉花茶——也就是台灣習慣稱為香片的那種茶——
其實就是典型的「南茶北運」之後,再經窨花加工的產品。

綠茶自福建、浙江一帶北上,
在北京與天津形成窨製花茶的技術體系。

於是,一種原本屬於南方山區的葉子,
在北方行政城市裡,被加工成另一種日常。


S2|從貢品到日常:不是皇室專供,而是行政城市的工作茶

清代的茶路線,並不只一條。

一條往西北延伸,形成茶馬古道,普洱供給西藏與邊疆。
一條往北進入北京,進入宮廷與官僚體系。

但茉莉花茶在北京的角色,
並不是高高在上的宮廷專供。

如果我們看影視劇、看戲曲場景,
或在老城區聽評書、聽京戲,
總會看到一個畫面:

桌上放著一只蓋碗,
沖上一杯花茶,
嗑著瓜子,慢慢啜飲。

那個場景裡,
它既屬於王公大臣的會客日常,
也屬於市井百姓的茶館日常。

所以,茉莉花茶在北京並非權力象徵本身。

它更像是一種行政城市的「基礎味覺」。

從皇城到街市,
它構成了一種共同的工作與社交節奏。

S3|味覺跟著制度移動:我的童年場景

回到台灣。

在我的生命經驗裡,這種味道不是抽象的歷史。
它是具體的畫面。

小時候放假,我常跟著父親到他辦公的單位去。
有時也跟著他出差。
對我來說,那是一種探索世界的方式。

於是,我進出過不同層級的機關——
中央的、半官方的、甚至當時還未廢省的省級單位。
無論是在辦公室本部,還是在外地駐點的工作站,
那個畫面幾乎一致。

會議室角落,總有一只綠色或咖啡色的保溫熱水瓶。
塑膠外殼,圓潤的身形,
瓶蓋的形狀甚至有點像一頂武士頭盔。

裡面其實是真空玻璃內膽。

旁邊擺著白色的有把手瓷杯,
杯中早已預置一撮茉莉香片。

坐下來之後,
工友會把熱水從保溫壺中倒出,沖進杯裡。
等你喝到差不多,
他又會默默過來,再添一次水。

這樣的場景,在拜訪、會客、開會之間反覆出現。

那杯茶,幾乎總是香片。

這是我童年的制度風景。

S4|行政之外:台鐵與半官方場域的延伸

如果把畫面拉開,
行政機關並不是唯一出現香片的場景。

我在上一篇提過台鐵火車。
長途列車上,服務員提著熱水壺穿梭車廂,
乘客面前的玻璃杯裡,多半也是香片。

再往外延伸,
在還未解嚴、尚未全面開放觀光的年代,
許多住宿與用餐空間,其實都屬於官方或半官方體系——

青年活動中心、
農田水利會招待所、
教師會館、
軍人住宿點,
甚至是作為外交門面的 圓山大飯店。

在這些地方用餐時,
整壺上桌的茶,幾乎都是香片。

回到房間裡,
會看到那種印著「雙喜」或傳統圖樣的保溫壺,
旁邊擺著兩只帶蓋瓷杯,
再附上兩種茶包——

香片,與烏龍。

公共桌面上是香片,
私人房間裡才出現選擇。


S5|一個疑問:為什麼不是烏龍?

如果回到更早的歷史結構,
台灣多數移民來自漳州與泉州。

理論上,
包種與烏龍應該是這座島嶼的主體茶系。

那麼,為什麼在 1949 年之後、
在尚未解嚴之前的這段時間裡,
無論是行政會議室、台鐵車廂,
還是官方與半官方的住宿與餐飲場域,
香片反而佔據了那麼穩定的位置?

這不是單一產品選擇。

它更像是一種文化慣性的延續。

如果把北京的行政城市花茶日常放在前面看,
就會發現,
這條線並不是突然出現在台灣。

味覺,跟著制度一起移動。

S6|味覺與制度:一種移動現象,而非單向權力

如果順著這條線繼續推下去,
就會發現,香片在戰後台灣的出現,
並不是突然插入的。

它並非只存在於中央機關。

即便在以本省籍為主的省政府單位裡,
在各種行政會議與公務場景中,
香片仍然是穩定出現的茶品。

這裡若單純解讀為權力延續,
其實過於簡化。

也許更適合的理解方式是:

味覺,跟著制度一起移動。

就像當時推行的國語運動。
普通話成為公共語言,
不是因為地方語言不存在,
而是因為公共場域需要一種可被廣泛理解、
且標準化的語言形式。

香片在行政空間裡的角色,
某種程度上也類似。

它不是產地最具代表性的茶。
卻是一種均質、穩定、
在不同族群之間都能被接受的「公共味覺」。

與其說是權力象徵,
不如說是一種制度慣性的延續。


S7|主體性的轉移:另一條正在形成的線

至於後來,
在農政體系與茶業改良單位的努力之下,
烏龍茶逐漸在公共行政場域中提升比例,
甚至在近十年間,
重新成為台灣飲茶文化的主體象徵。

那是另一條線。

那是一段屬於產地自我意識回歸的故事。

但在戰後那段時間裡,
香片確實曾經構成一種穩定的制度味覺。

S8|一種味道如何構成時代

回頭看這條線,
從北京冬天的一杯茉莉花茶,
到童年記憶裡的行政會議室,
再到台鐵車廂與半官方招待所的餐桌,

香片並不是一種單純的茶品。

它是一種隨制度移動的味覺形式。

它不屬於單一階層,
也不專屬於權力核心。
它既存在於皇城與官署,
也存在於茶館與街市。

當制度遷移,
味覺也跟著遷移。

在戰後台灣的某一段時間裡,
香片構成了一種公共味覺的基礎——
一種被默認、被標準化、
卻又很少被討論的日常。

直到後來,
當島嶼自身的產地意識重新浮現,
烏龍茶逐漸回到公共舞台中央,
那才是另一段茶文化主體性的故事。

而在那之前,
香片曾經是那個時代的氣味。

📌 FAQ|戰後台灣香片與制度味覺結構


1️⃣ 為什麼戰後台灣的行政機關多以茉莉香片作為會議茶?

1949 年後中央機關遷台,行政體系延續北方城市的飲茶習慣。
在北京與天津一帶,茉莉花茶長期作為官僚與城市日常的工作茶。
當制度移動時,味覺習慣也跟著移動,因此香片在台灣行政空間中成為默認選擇。


2️⃣ 香片在戰後台灣是政治象徵嗎?

較精準的說法是,它是一種「制度慣性延續」,而非權力象徵本身。
香片在北京既屬於官僚體系,也屬於市民日常。
在台灣行政空間中,它更多是一種穩定、均質、適合公共場域的工作茶。


3️⃣ 為什麼公共場合整壺多為香片,而客房會提供烏龍與香片兩種選擇?

公共會議空間需要標準化與穩定性,香片香氣明顯、口感清爽、續水穩定,因此適合作為整壺茶。
私人客房則保留選擇權,烏龍與香片並列,形成一種公共標準與私人平衡的結構。


4️⃣ 為什麼台灣本土烏龍茶在戰後早期未成為行政主流?

戰後初期的公共場域受到制度與行政文化慣性影響較深。
雖然台灣烏龍與包種具產地基礎,但在公共行政空間中,香片更符合均質與跨族群適應的需求。
烏龍茶的主體性提升,是後來農政發展與市場結構轉變的結果。


5️⃣ 香片與國語運動是否有可類比之處?

兩者並非同類現象,但在公共場域的標準化層面上具有類比性。
國語在行政空間中成為公共語言,香片則成為公共味覺。
這是一種制度對穩定與可理解性的需求,而非單向文化壓制。


6️⃣ 香片為何特別適合行政與會議場景?

茉莉花茶具有:

  • 香氣前段明顯

  • 不易苦澀

  • 續水穩定

  • 不強調產地差異

這些特性使其在長時間會議與高頻續水情境下維持穩定品質,符合公共行政空間需求。


7️⃣ 北京花茶文化如何影響台灣?

北京並不產茶,花茶源於「南茶北運」後的窨製加工文化。
在清代與近代,北京形成行政城市的花茶日常。
1949 年制度遷移後,這種行政味覺慣性延續至台灣,並進入行政機關、交通系統與半官方接待空間。


8️⃣ 台鐵與半官方招待所的茶文化與行政機關有何關聯?

台鐵、青年活動中心、農田水利會招待所、教師會館等空間,構成戰後台灣的重要公共場域。
這些場域的茶品配置高度一致,形成一種制度化的公共味覺結構。
行政空間、交通空間與接待空間三者交織,共同塑造了香片的穩定地位。


9️⃣ 香片是否取代了台灣本土茶文化?

並非取代,而是階段性主導。
在戰後初期公共場域中,香片佔據制度位置;
隨著產地意識提升與農政發展,烏龍茶逐漸重回公共與市場主體。


🔟 香片在戰後台灣的文化意義是什麼?

它是一種被制度日常化的味覺。
它見證了行政遷移、文化疊加與公共標準化的過程。
在那段時間裡,香片構成了一個時代的氣味。

📜 參考文獻 Referenc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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