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酒史不是酒|洋菸酒如何「代表世界」進場

S0|一則貼文,讓世界的位置自己顯現

今天在臉書上,看到一位住在法國的女性朋友貼文。畫面很簡單,只是一瓶紅酒放在超市的架上,沒有刻意構圖,也沒有多餘說明。她只寫了一行字:

「La Tâche。2020 年,4995 歐,還不能試喝。」

那句話沒有情緒,也沒有評價。酒名、年份、價格,以及「不能試喝」這件事,被並排放在同一行裡,像是在陳述一個早已被理解、也不需要再補充的狀態。

我停了一下。

不是因為那是一瓶酒,而是因為我突然意識到:有些東西,已經不只是用來喝的。
它們被放在那裡,是因為世界早已替它們完成了位置的安排。

那個瞬間,我腦中浮現的,並不是味道,而是一個更大的問題——
台灣,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慢慢學會辨識這種「代表世界的物件」的?

S1|問題不在喝不喝,而在什麼時候開始需要被解釋

那一刻之所以會停下來,並不是因為那是一瓶酒,而是因為我突然意識到:有些東西,已經不再需要被解釋。

當一瓶來自勃艮第、來自那個產區核心位置的酒——像她貼文中提到的 La Tâche——可以被清楚標示年份與價格,甚至直接註明「不能試喝」,卻依然理所當然地被放在架上時,代表的並不是市場成熟,而是一整套理解系統早已完成。喝與不喝,反而變成次要的事。

也正是在這個瞬間,我開始清楚地分辨出兩件經常被混在一起談的事情。

一邊是「酒」——作為生活裡自然存在的東西,它可以被釀造、被分享、被喝掉,存在的理由來自關係本身;
另一邊,則是那些「代表世界的洋菸酒」——它們出現的時候,往往已經不只是為了被喝,而是用來標示位置、交換默契,甚至確認自己是否站在同一個世界裡。

這個區分,對我來說並不是概念上的,而是時間上的。

於是問題自然浮現的,就不再是「台灣什麼時候開始喝這些酒」,而是——
台灣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慢慢學會辨識哪些東西,已經不只是酒,而是代表世界的物件?

一旦把問題這樣放好,視角就會自動拉回島嶼本身。不是拉回市場,也不是拉回價格,而是拉回生活裡那些逐步出現的變化:什麼時候開始有人在意產地、在意年份、在意保存與運送是否全程控溫;又是從什麼時候開始,酒桌上的選擇,不再只是「喝什麼」,而變成「拿出什麼來」。

這些變化,從來不是同時發生的。
它們是一段一段,被世界慢慢放進來的。

而要理解這條路是怎麼走過來的,就必須先回到一個世界還沒有進場的時代——回到酒還只是酒的時候。

S2|當酒還只是酒:它從生活裡長出來,而不是被拿來對齊世界

如果把時間往前推,在那些「代表世界的洋菸酒」尚未進場之前,台灣其實早就有酒了,而且酒在那個時候,並不需要被特別說明。

它存在的理由很單純——因為生活需要。

隨著唐山過台灣的移民,紅露酒(紅麴)、黃酒、紹興這一整個黃酒系統,很早就跟著人群一起在島嶼上落地生根。彰化濁水溪流域、南投埔里一帶,本來就具備適合釀造的條件,酒與農作、氣候、節令緊密連在一起。它被釀出來、被喝掉,也被用來維繫人與人之間的關係,卻很少被拿來談論「價值」或「位置」。

在這樣的脈絡裡,酒不需要產地標籤,也不需要年份背書,更不必承擔任何「外面世界怎麼看我們」的任務。它只服務當下的關係——祭祀時喝,聚會時喝,做事的人辛苦一天之後,也喝一點。

即便到了日本時代,情況開始出現變化,酒被納入制度之中,但那仍然是另一種層次的轉換。隨著菸酒專賣制度的建立,酒第一次被系統性地管理、標準化與分類。酒標、工廠與品項開始出現,酒不再只是地方自釀,而成為可以被國家掌控的商品。

今天如果走進 台中舊酒廠,仍然能看到不少日本時代留下來的酒標與展示。那些標示與編碼,與其說是在介紹酒,不如說是在訓練人們如何「認得」酒。

但即便如此,在這個階段,酒依然沒有被要求去代表世界。它被管理,卻還沒有被賦予「用來對齊外面」的功能。酒仍然停留在生活裡,只是換了一種被看待、被分類的方式。

真正的轉折,還沒有發生。

S3|不是演化,而是移植:高度烈酒進場的失配現場

真正的斷裂,並不是發生在市場,而是發生在酒桌上。

在 1949 年之前,台灣社會裡熟悉的,仍然是低酒度的飲酒文化。不論是米酒、清酒,還是黃酒系統,喝酒的方式、使用的器皿與整個節奏,都是為那樣的酒精濃度所形塑的。酒是陪伴,是往來,是人情的一部分,卻很少被要求承擔「強度」或「份量」的象徵。

高粱與大麴,坦白說,並不是在那之前就自然存在於台灣生活裡的酒。這一點,我之所以確定,並不是來自資料或書本,而是來自我父親曾經親口轉述給我的一段經驗。

他說過,自己曾在南區戒嚴司令部任職時,宴請過台南當地的角頭。那樣的場合,本身就是一種秩序的展演。為了表示誠意,他特地拿出了高粱酒——在當時,那是一種被認為「夠重」、也「夠有分量」的選擇。

問題出在喝法。

同桌的一位阿逆擠,依照過去喝米酒、清酒、黃酒的習慣,把酒倒進接近小碗大小的杯子裡,然後一口乾掉。那一口下去,臉色立刻大變。不是因為不給面子,也不是因為酒量不行,而是他的身體、經驗與記憶,從來沒有為這樣的酒精濃度做過準備。

這個畫面,一直留在我心裡。因為它清楚地說明了一件事:高度烈酒在台灣,並不是從生活內部慢慢長出來的,而是隨著戰後體制,被整個移植進來的。

酒來了,但喝酒的身體、器皿、節奏與文化,還停留在原來的位置。那種不相容,不需要任何理論解釋,只要在現場,就看得一清二楚。

也正是從這個時刻開始,台灣第一次遇見了一種不只是「喝的酒」,而是帶著權力、制度與外來秩序重量的酒。
那條「酒」與「代表世界的洋菸酒」之間的分界線,也在這裡,第一次被拉開。

S4|合法的替代品:當制度必須先把世界「做出來」

在高度烈酒被整個移植進來之後,台灣其實並沒有立刻走向全面開放。相反地,接下來出現的,是一段很長、也很關鍵的過渡期。

在還沒有全面解嚴、也還沒有正式開放洋菸酒進口之前,大家其實心裡都很清楚一件事:真正代表世界的本尊,是進口的洋菸酒。
問題只在於——它們大多只能透過走私進來。

對一般民眾來說,這並不是太大的障礙。能買到、喝得到,事情就算完成了。生活裡的世界,早已沿著各種灰色通道往前走。

但對公部門的人員來說,情況完全不同。

不是因為他們比較特殊,而是因為他們不能違法,也不可能去購買走私品。於是,在一個人人都知道「本尊在哪裡」、卻又不能碰的年代,他們只剩下一條路——轉向唯一可以合法購買的替代品

這正是 台灣菸酒公賣局 在那個年代開始生產台灣自己的白蘭地、威士忌、蘭姆酒與啤酒的背景。這些酒,從來就不是要取代世界,而是要在制度允許的範圍內,模仿世界。它們的存在,本身就承認了一件事:外面有真正的本尊,但現在只能先這樣。

也正因如此,這些國產洋酒最常出現的地方,並不是一般市場,而是制度內部的日常場合。

因為我父親後來在 台灣省政府 服務,我在那個物質條件仍然相對匱乏的年代,常常有機會跟著他出現在一些公務相關的餐敘現場。對孩子來說,只要能跟著大人外出吃飯,本身就是一件難得的事。而也正是在那些場合裡,我第一次清楚地看到,酒是如何被放進一整套自覺而嚴格的秩序之中。

那是一個公務員普遍穿著青年裝的年代。所有與公務體系相關的餐敘,都被明確限制為「五菜一湯」,也就是所謂的梅花餐。酒當然有,但喝法極其克制。即便是敬酒,也一律使用小小的玻璃酒杯。

我清楚記得,在那樣的場合裡,最常見的仍然是紹興酒。包括一些今天回頭看,已經屬於歷史人物的官員——林洋港、謝東閔、宋楚瑜——來敬酒時,用的也都是那樣的小杯子。

而那個年代,還流行一句現在幾乎沒人再提的喝酒說法,叫做「表面張力」。意思是,把酒倒進小玻璃杯裡,要倒到液面微微高出杯口,形成一個拱起來的弧度,才算是有誠意。不是比誰喝得多,而是比誰能在規矩之內,把分寸做到極致。

回頭看,那其實是一個非常清楚的制度畫面。
真正的世界,已經在生活裡被看見;
而制度內的世界,則必須先被「做成替代品」,才能被端上桌。

S5|香港:世界先在那裡被看見,然後才進到台灣

如果說公賣局的國產洋酒,是制度為了合法性而製作的替代品,那麼讓台灣社會第一次真正看清楚本尊長什麼樣子的地方,其實不在台灣,而在香港。

在還沒有全面解嚴、也還沒有正式開放洋菸酒進口之前,走私洋菸酒早已與香港同步流行。對當時的台灣而言,世界並不是直接走進來的,而是先在香港被看過一次,才被帶進生活裡。

那個年代,只要翻翻早期的香港雜誌,很容易看到一種現在看來極具時代感的排列方式——威士忌、干邑、香菸品牌,被放在同一頁上,像一份不需要說明的購物目錄。
Johnnie Walker 的紅牌、黑牌,MartellHennessy,再加上 Marlboro,並列出現,沒有多餘註解,卻清楚地告訴讀者:這些,就是世界正在消費的東西。

上面刊了什麼,過一陣子,台灣的社交場合裡就會出現什麼。不是因為台灣突然懂了酒,而是因為有人已經替整個華人世界完成了第一輪辨識與排序。香港,在這裡扮演的角色,不只是轉運站,而是一個替世界做過一次示範的地方。

也因此,代表世界的洋菸酒進入台灣時,最先被學會的,往往不是風味,而是品牌與等級。紅牌與黑牌的差異,很快就被記住;哪一瓶「比較像在外面看到的」,哪一瓶「比較有面子」,也迅速在酒桌上形成默契。對許多人來說,那甚至是第一次具體地理解什麼叫做「國際品牌」

在這樣的情境下,走私洋菸酒不只是非法商品,而是一條生活層面的捷徑。它讓一般民眾可以在制度尚未鬆動之前,提前接觸到世界真正的樣子;也讓「本尊」與「替代品」之間的差異,變得越來越清楚。

這條經由香港進來的路,悄悄改變了台灣對酒的理解方式。
酒不再只是喝的東西,而開始被用來辨識世界、對齊位置、交換默契。
等到後來真正全面開放到來時,許多人其實早就已經知道,該認哪一瓶、該怎麼分等級。

世界,早就先來過一次了。

S6|當本尊可以公開出現:酒成為位置的顯示器

等到全面解嚴,洋菸酒也正式開放進口時,事情表面上看起來像是一個「開放市場」的故事,但實際上,對很多台灣人來說,那更像是一個終於可以把話說清楚的時刻

因為在那之前,世界早就已經被看過、被模仿過、被私下消費過了。

真正的變化,不是喝不喝,而是不必再繞路

代表世界的洋菸酒,終於可以用它們原本的身分,堂堂正正地出現在餐廳、酒吧與公開社交場合裡。這裡所說的,不只是酒,而是那一整套過去只能靠走私、替代與暗示來完成的「世界語言」——品牌、產地、等級、年份、保存方式,全部一起浮上檯面。

也正是在這個階段,許多過去只能「意會」的事情,開始被正式說出口。

紅酒不再只是紅酒,而是開始區分產區、年份與酒莊;
日本清酒,也不再只是清酒,而是開始被要求全程控溫、被區分等級與釀造方式;
這些選擇,不再需要透過誰帶來、誰認得,而是直接寫在酒單上。

對我來說,這並不是一個消費升級的故事,而是一個語言完成的過程

因為一旦本尊可以公開出現,替代品的角色就自然退場了。不是因為它們突然變差,而是因為它們完成了歷史任務。它們曾經替制度撐住一段時間,也替某一群人,保留了合法的位置。

而當世界真的走進來之後,酒桌上的重點,也隨之改變。

喝什麼,不再只是味道選擇,而是一種位置陳述。
拿出哪一瓶,也不再只是分享,而是在說明:你現在站在哪裡、你看見的是哪一個世界。

這也解釋了為什麼,在更後來的年代,我們會看到薄酒萊、紅酒、全程控溫的日本清酒,依序登場,成為不同時期的主角。它們並不是突然變好喝了,而是被放進了正確的語境裡

S7|真正重要的,從來不是酒本身

回頭看這條時間線,其實會發現一件很清楚的事情。

台灣從來不是「不懂酒」。
台灣真正花時間學會的,是如何辨認世界是怎麼進場的

在酒還只是酒的時候,它長在生活裡,與土地、節令、人情緊密相連;
當高度烈酒被移植進來時,出現的是身體與文化的失配,而不是品味的進化;
在制度尚未鬆動的年代,公賣局的替代品撐住了一個合法的位置,讓世界先被模仿、被理解;
透過香港,品牌與等級先被學會,世界先被看過一次;
等到全面解嚴、正式開放之後,代表世界的洋菸酒,才終於可以用本尊的身分,公開出現在生活裡。

如果只看結果,很容易誤以為這是一條「消費升級」的路。
但如果把每一個現場、每一次喝酒的方式、每一個被限制或被允許的細節攤開來看,就會知道——
這其實是一條文化學習的路線。

酒,在這裡從來不是主角。
它更像是一種媒介,一個讓人理解制度、世界、位置與邊界如何移動的載體。

也因此,當今天看到一瓶清楚標示年份、價格,甚至註明「不能試喝」的酒時,它之所以成立,並不是因為價格或稀有性,而是因為那一整套理解它的語言,早就已經在我們身體裡了。

喝不喝,反而不再重要。

真正重要的,從來不是酒本身,
而是——我們是在什麼時候、用什麼方式,第一次認出它不只是酒。

FAQ

FAQ 1|為什麼說真正重要的不是酒,而是酒在台灣不同時期登場的方式?

在台灣,酒的文化意義並非來自風味或價格,而是來自它在不同歷史階段,透過什麼制度、管道與社會位置被引入;酒只是載體,登場方式才是文化本體。


FAQ 2|台灣早期的酒文化,與戰後出現的高粱、大麴有什麼本質差異?

1949 年前台灣以低酒度酒類為主,酒與生活節奏高度匹配;高粱與大麴屬於戰後移植的高度烈酒,並非內生演化,因而造成明顯的文化與身體失配。


FAQ 3|為什麼高度烈酒在台灣被視為「移植」,而不是文化演進?

因為高度烈酒進場時,喝酒的器皿、身體經驗與社交節奏仍停留在低酒度文化,顯示這不是自然演進,而是隨制度與權力結構被整體引入。


FAQ 4|台灣菸酒公賣局為何生產威士忌、白蘭地與蘭姆酒?

公賣局產品的功能,換個角度來看,某個程度上是在尚未開放洋菸酒進口的年代,為所有必須遵守制度的人,提供一種合法接近世界想像的替代品。


FAQ 5|這是否代表只有公務人員才能喝公賣局的酒?

並非資格或身分問題,而是制度選擇差異;任何人都可購買公賣局產品,但在制度尚未開放的年代,必須守法的人只能選擇合法替代品。


FAQ 6|「梅花餐」與「表面張力」為何能反映一個時代的酒文化?

梅花餐與小杯敬酒體現的是高度自覺的制度秩序,而「表面張力」則將誠意轉化為分寸與細節,顯示酒在此是秩序內的人情媒介,而非享樂工具。


FAQ 7|香港在台灣洋菸酒文化中扮演了什麼角色?

香港是華人世界的第一層「世界辨識器」,台灣透過香港先學會品牌、等級與象徵意義,使世界在正式開放前已被提前理解。


FAQ 8|解嚴與洋菸酒開放後,真正改變的是什麼?

改變的不是喝酒本身,而是代表世界的洋菸酒得以用本尊身分公開出現,酒從飲品轉為位置顯示器,替代品則完成歷史任務而退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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