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代國家之中,古老而多元的生活樣貌

從飲食、移動與文明疊層,重新理解「南越」與「越南」這句話

周端政|文化系統觀察者・AI 語意工程實踐者・樸活 Puhofield 創辦人

S0|有些差異,早在國家之前就已經存在

我一直習慣從最容易被忽略、也最不容易引發對立的地方開始理解一個文化——
例如坐下來,喝一杯當地人每天都會喝的飲品,或是在街邊吃一碗再普通不過的食物。

這樣的入口,往往比宏大的歷史敘事來得誠實。
因為飲食不需要被說服,也很少被用來表態,它只是日常地存在著,卻默默承載了文明進入一個地方的時間順序。

如果把視角稍微往後退一點來看,「南越」與「越南」之間的張力,並不必然從政治、意識形態或國族對立開始理解。更早之前,中南半島這片土地本就經歷了不同文明在不同時間進入、停留、疊加——有些深刻地改變了生活方式,有些則只在表層留下痕跡。

漢文化的行政秩序、印度文明的宗教與宇宙觀、海洋貿易所帶來的多族群生活型態,以及近代西方殖民插入的制度與節奏,並沒有同步地、平均地覆蓋整個區域。它們落在不同的地理位置、不同的族群結構,也進入了不同層次的日常生活。

當這些原本時間深度各異的生活世界,被納入一個相對年輕、講求一致敘事的現代國家框架之中,理解上的落差幾乎是必然的。有些差異被吸收為地方風俗,有些轉化為信仰形象的調整,而有些,則最終只能以語言的方式浮現,成為看似情緒化、卻難以精確命名的說法。

因此,像「興南越、不要越南」這樣的句子,若只被當成政治立場來解讀,往往會錯過它真正指向的層次。那更像是一種來自生活世界的提示——提醒我們,有些差異,早在國家出現之前,就已經存在。

S1|中南半島:文明不是被國界切分,而是被時間疊加

這幾年在中南半島不同國家之間移動時,我越來越清楚地意識到一件事:
真正能幫助我快速理解一個地方的,往往不是國名、也不是政治制度,而是那些在不同地點反覆出現、卻又略有差異的生活節奏。

坐下來喝咖啡,或吃一碗當地最普通的食物,常常比任何宏觀論述更早讓我感覺到文明進入這片土地的方式。因為這些日常行為,通常不會被刻意設計成「文化展示」,卻最誠實地保留了時間留下來的痕跡。

如果把中南半島拉回長時段來看,它從來不是一塊被單一文明均質化的空間。不同區域,在不同歷史時期,陸續接收了來自不同方向的影響:
來自北方的漢文化行政與倫理結構,來自西方的印度文明宗教與宇宙觀,沿著海洋與河流移動的商業網絡與族群流動,以及近代才大規模插入的歐洲制度與生活節奏。

這些影響並沒有依照今日的國界整齊排列。它們更像是被時間層層疊放在地理空間上,有些深入日常,有些只停留在制度層面,有些則在城市中高度可見,卻在山區與邊緣地帶幾乎不存在。

在這樣的結構之下,「少數民族」其實並不是附屬或例外,而往往是較早文明層仍然持續運作的生活載體。他們所使用的語言、飲食與信仰形式,保存的不是浪漫的過去,而是不同於都市與殖民節奏的時間深度。

當一個相對年輕的現代國家,試圖用一致的歷史敘事與行政框架,將這些文明時間層收攏進同一個邊界之內,差異自然不會消失,只是被重新命名、重新排列。有些被納入文化資產,有些被歸類為地方特色,而有些,則在日常對話中,以不那麼精準、卻充滿指向性的語言浮現出來。

理解中南半島的關鍵,從來不在於劃清誰屬於哪一邊,而是在於辨認:
哪些生活方式,來自更早的時間;
哪些習慣,是後來覆蓋上去的文明層;
而哪些張力,其實只是不同時間深度,在同一國家框架中同時存在所產生的自然摩擦。

S2|坐下來喝咖啡之後,我才真正理解差異從哪裡開始

有一次在河內,逛完國家博物館之後,我找了一個地方坐下來,喝了一杯咖啡。
那不是什麼特別的行程,只是一個很自然的停頓——走了一段路,坐下來,喝點東西。

但正是在那個時刻,我忽然意識到一件事情:
在越南,從北到南,喝咖啡幾乎是一件不分階層、也不需要被解釋的日常行為。

不論是在河內的街角、胡志明市的市場邊,還是中部城市的路旁小店,咖啡都以一種非常自然的姿態存在著。你可以在高級飯店裡喝咖啡,也可以坐在小板凳上喝;可以搭配一頓正式的餐點,也可以只是配著街邊的一碗河粉。它不需要任何文化說明,卻已經深深進入了生活的節奏之中。

但當我把這個習慣,放回整個區域來看時,另一個對照就慢慢浮現出來。
在北方某些較不都市化的地區,或是在山區與少數民族的生活裡,咖啡反而不是主要的飲品。他們喝的是茶,或是以在地作物為基礎的各種飲品;在菲律賓某些地方,甚至可以看到以玉米為原料替代茶飲的形式。

這並不是口味高下的問題,而是一個時間順序的線索。
咖啡在越南之所以如此普及,並不是因為它原本就屬於這片土地,而是因為它在某一個歷史階段,被西方文明帶進來,並且成功地嵌入了城市生活與日常節奏之中。它成為了一層後來覆蓋上去、卻極為穩定的生活層。

相對地,那些仍以茶或其他在地飲品為主的族群與地區,並不是停留在過去,而是因為他們所承接的生活世界,受到殖民制度與現代都市節奏影響得相對較少。於是,在飲品這樣一個最不需要被政治化的層面上,文明進入的深度,反而變得清晰可見。

坐在河內喝咖啡的那一刻,我並沒有感到任何不安。
或許是因為這幾年在中南半島不同國家之間移動、觀察、交流的經驗,讓我已經習慣用這樣的方式來理解差異——不是急著判斷哪一種生活方式更「正確」,而是去辨認:它們分別來自哪一個時間深度。

當你開始這樣看事情之後,很多原本看似尖銳的對立,其實會慢慢失去它的情緒張力。留下來的,不是立場,而是一種更貼近現實的理解:
在同一個國家裡,同時存在著來自不同文明時間層的生活世界,本來就不是例外。

S3|當語言變得粗糙,是因為理解找不到位置

當生活世界與官方框架之間的落差逐漸累積,最先承受壓力的,往往不是制度,而是語言。

語言原本是用來精細描述差異的工具,但在某些時刻,它反而會變得簡化、情緒化,甚至看起來帶著強烈的對立性。這並不是因為說話的人缺乏理解,而是因為現有的語言,已經不足以承載他們所經驗到的複雜現實。

「興南越、不要越南」這樣的說法,正是在這樣的狀態下出現的。
它看起來像是一句政治立場鮮明的口號,但若回到生活層面來理解,那更像是一種無法被精確命名的感受,被迫以最省力、最直接的方式說出口。

這句話真正指向的,並不一定是一個具體可操作的政治想像,而是一種對於生活節奏、價值排序與理解方式的差異感知。當某些人說「南越」時,他們往往指的不是一個已經消失的國家,而是一整套曾經被視為理所當然的生活邏輯;而當他們說「越南」,所感受到的,則是一個試圖用單一敘事整合多重時間層的現代國家框架。

在這樣的情況下,語言就成了一個出口。
不是因為它足夠精準,而是因為沒有更好的替代方案。

就像飲品所呈現的差異一樣,這種語言現象其實是在提醒我們:
有些文明層次的差別,早在政治語言出現之前,就已經存在於日常之中。只是當它們被要求在同一套國家敘事裡被理解、被解釋、被合理化時,語言本身開始承受過大的負荷。

從這個角度來看,這類說法並不是分裂的起點,而是理解尚未到位的徵象。
它標示的,不是立場的選擇,而是框架尚未調整完成的痕跡。

如果我們願意把視角重新放回文明的時間深度,而不是急著把所有表述都拉回政治對立,那麼這些看似粗糙的語言,其實可以被視為一種提示——提示我們,現代國家所使用的理解框架,或許仍然不足以完整容納這片土地上早已存在的多重生活世界。

S4|當國家需要一致,而文明本來就不一致

現代國家之所以需要一致的歷史敘事,並不是因為它偏好簡化,而是因為治理本身就依賴某種可被共享、可被重複的理解框架。疆界、法律、教育、行政系統,都需要一套相對穩定的敘事,才能運作。

問題在於,這套敘事往往假設了一件事:
生活世界是可以被同步理解的。

但在中南半島這樣的區域,這個假設本身就站不住腳。
因為不同族群、不同地理位置、不同生活型態,所承接的文明時間深度並不相同。有人生活在高度都市化、與全球節奏緊密接軌的層次裡;也有人仍然運作在較早的經濟結構、信仰系統與社群關係之中。這些差異不是「落後與進步」的對比,而是文明進入時間不同所留下的自然結果。

當國家試圖用一套單一敘事,把這些不同時間層同時包覆起來時,張力就會出現。
不是因為有人刻意反對,而是因為某些生活經驗,在那套敘事中找不到合適的位置。

於是,國家會傾向把差異重新分類:
有些被納入為文化資產,有些被歸為地方特色,有些則被標記為歷史階段,彷彿已經完成、可以被封存。這些分類在行政上是必要的,但在生活層面,卻未必能真正消化差異本身。

從這個角度看,「南越/越南」這樣的語言張力,其實不是異常現象,而是結構性結果。它發生的前提,不是衝突,而是整合;不是對抗,而是過早地假設了理解已經完成。

當理解尚未到位,而一致性已經被要求,語言就只能先承受那個落差。
它變得模糊、變得情緒化、變得難以被精確解讀,並不是因為人們不理性,而是因為他們正在使用一套尚未被充分調整的框架,去描述一個本來就高度分層的現實。

這也是為什麼,若只從政治立場出發來回應這些語言,往往會讓問題變得更僵硬。因為真正需要被調整的,並不是人們說了什麼,而是我們是否願意承認:
在某些地方,文明的時間深度,確實比國家的年齡更長。

S5|把理解留在生活,而不是立場裡

走到這裡,其實已經不太需要再為「南越」或「越南」這兩個詞做更多辯護或裁決了。
因為一旦把視角放回文明的時間深度,那些看似尖銳的語言,本身就失去了非得被判斷對錯的必要。

有些差異,並不是因為誰選錯了立場,而是因為人們各自站在不同的時間層上,看著同一個現實。
有人習慣了高度整合的國家敘事,有人仍然生活在較早形成的節奏與價值之中;有人每天在城市裡喝咖啡、與全球市場同步呼吸,也有人在山區、在邊緣地帶,延續著幾乎未曾被殖民文明改寫的日常。

這些生活世界原本就同時存在著,只是在現代國家的框架之下,被要求用同一種語言、同一種歷史順序、同一種理解方式來說明自己。當這個要求來得太快,語言就會先變形,理解則會暫時找不到位置。

對我而言,坐下來喝一杯咖啡,或是在街邊吃一碗河粉,反而是最容易讓人回到現實的方法。
不是因為這些行為多麼具有象徵性,而是因為它們提醒我們:文明從來不是抽象概念,而是被一口一口地喝下、被一餐一餐地吃進日常裡。

當你願意從這樣的地方重新看待差異,很多原本被政治語言放大的對立,會慢慢失去必須選邊站的迫切性。留下來的,是對不同生活世界同時存在的理解,也是一種更接近現實的耐心。

或許真正需要調整的,從來不是人們說了哪些話,而是我們是否願意承認:
在這片土地上,國家是一個相對年輕的結構,而生活,早已在它之前,走過了更長的時間。

理解如果能夠回到生活本身,那麼有些句子,就不再需要被急著回應;
因為它們終究只是提醒我們——
文明的深度,並不總是與國界同步。

FAQ

FAQ 1|為什麼胡志明市有人會說「興南越、不要越南」?

這句話多半不是在主張分裂或否定越南這個國家,而是一種生活世界與國家敘事之間產生落差時的語言出口
對部分南方居民而言,「南越」指涉的是一套曾經熟悉的生活節奏、價值排序與城市文化,而「越南」則被感知為一個試圖用單一敘事整合多重歷史時間層的現代國家框架。語言在此承擔的,是表達不適感,而非精準政治主張。


FAQ 2|這種說法是否代表越南內部存在嚴重的南北對立?

不完全是。
南北差異確實存在,但與其說是對立,不如說是不同文明進入時間所留下的層次差異。北部、中部、南部在歷史上分別承接了不同程度的漢文化、印度文明、海洋貿易與殖民制度影響,導致生活理解與價值感受並不同步。這些差異在現代國家框架下被壓縮,才以語言張力的形式浮現。


FAQ 3|為什麼用「飲食」可以理解這種文明差異?

因為飲食是最低門檻、最不具防衛性的文化層面
在越南,咖啡的高度普及,反映的是西方文明在特定歷史階段成功嵌入都市生活;而在山區或少數民族地區,茶或在地飲品仍佔主流,則顯示這些生活世界較少受到殖民與都市節奏影響。飲食不需要被政治化,卻能清楚呈現文明影響的深度與時間順序。


FAQ 4|越南少數民族在這個結構中扮演什麼角色?

越南的少數民族並非文化邊緣,而往往是較早文明時間層仍在運作的載體
他們在語言、農業、飲食與信仰上的實踐,保留了不同於都市與殖民節奏的生活邏輯。從文明結構來看,少數民族提供的不是「例外」,而是理解中南半島多重時間層並存的重要線索。


FAQ 5|這樣的分析是否在否定現代國家的正當性?

不是。
現代國家需要一致的歷史敘事與行政框架,這在治理上是必要的。問題不在於國家的存在,而在於當一致性被過早假設完成時,理解上的落差便會由語言承擔。這篇文章討論的是結構張力,而非對國家本身的價值判斷。


FAQ 6|為什麼語言會變得情緒化或看起來很粗糙?

當生活經驗的複雜度,超過既有語言能夠承載的範圍時,語言往往會先簡化、甚至情緒化。
「興南越、不要越南」這類說法,正是理解尚未被精細轉譯時的過渡形式。它們不是問題的起點,而是提示:現有框架不足以完整描述現實。


FAQ 7|這種「框架錯位」只發生在越南嗎?

不是。
中南半島,甚至整個東南亞與華南地區,都普遍存在文明時間層早於現代國家形成的情況。越南只是其中一個特別清楚、也特別容易被誤讀的案例。理解這一點,有助於避免將區域性的文明差異,簡化為單一國內政治問題。


FAQ 8|這篇文章希望讀者帶走的核心理解是什麼?

不是立場,而是觀看高度的轉換
當我們願意承認文明的時間深度往往比國家的年齡更長,許多看似尖銳的對立,就不必急著被裁決。理解若能回到生活本身——從飲食、節奏與日常實踐出發——差異就不再只是衝突,而是一種本來就同時存在的現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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