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祝福走過的路上:萬金聖母遊行,與台灣不以消滅他者為前提的共存經驗
— 從我的天主教童年記憶,到多族群社會如何學會一起生活
周端政|文化系統觀察者・AI 語意工程實踐者・樸活 Puhofield 創辦人
S1|同一個信仰,在台灣卻走出了不同的路
後來我才慢慢明白,我童年所熟悉的那種天主教經驗,並不是「標準版本」,而是在特定地方條件下,得以成立的一種存在方式。
在台灣中部,天主教多半依附於學校、堂區與固定的社群網絡之中。信仰的運作,有清楚的時間表、空間邊界與角色分工。節期來時,人們走進教堂;節期過後,生活回到原本的節奏。宗教與日常生活之間,保持著一段恰到好處的距離。
這樣的距離,並不冷淡,反而讓信仰顯得安定而可親。它不需要向外說明自己,也不需要主動被看見。只要空間存在、秩序完整,信仰就能在其中自然運作。
然而,當我後來在南部遇見萬金的聖母遊行時,第一個浮現的並不是「不同」,而是不適配——那種熟悉的中部經驗,突然無法解釋眼前正在發生的事。
為什麼在這裡,信仰不待在教堂裡?
為什麼聖母會被抬上街道,走過聚落的每一條路?
為什麼這樣的行走,不但沒有引發排斥,反而被視為地方年度的重要時刻?
這並不是南北信仰虔誠程度的差異,也不是宗教理解深淺的問題,而是社會結構的不同,決定了信仰必須採取不同的存在方式。
在某些地方,信仰可以被妥善保存於空間之內;在另一些地方,若不走出去,反而無法被理解、被接住,甚至無法長久存在。
萬金,正是後者。
同樣是天主教,同樣的聖母、彌撒與祝福,在不同的地方條件下,走出了截然不同的路。這並非偏離正統,而是一種對現實的回應。當地方的生活樣貌、族群結構與歷史層次本身就高度交錯,信仰若選擇只停留在牆內,反而會顯得格格不入。
於是,差異開始顯現。
不是因為教義改變了,而是因為土地與人群,早已不同。
S2|萬金不是一張白紙:這塊土地本來就不只有一種人
要理解萬金為什麼會走出那樣一條路,必須先承認一個事實:
這個地方,從來就不是在等待某一種信仰來「填滿」。
在漢人移墾之前,這一帶就已經是原住民族長時間生活、移動與往來的空間。土地的使用、聚落的形成、彼此之間的界線,並非來自單一權力或單一制度,而是在時間中逐步調整、協商與累積的結果。後來進入的漢人,也不是來自同一個文化背景。
閩南、潮汕、客家,各自帶著不同的語言、生活節奏與信仰系統來到這裡。他們所熟悉的神明、祭儀與節慶,本來就已經能夠在地方生活中各自運作,也彼此重疊。信仰不是用來劃清界線的工具,而是一種能夠回應生活需要的資源。
因此,在這樣的地方,從一開始就存在一個清楚的現實前提:
沒有任何一種信仰,能夠宣稱自己是唯一的中心。
這並不是寬容的結果,而是結構使然。當不同來處的人必須在同一片土地上生活,排他的信仰模式不需要被辯論,自然就會失效。留下來的,只會是那些能夠被生活接住的存在方式。
萬金所處的,正是這樣一個多層次交錯的環境。這裡的信仰世界,本來就不是線性的,而是並置的、重疊的、隨著時間不斷調整的。對許多人而言,信仰並不是「你是誰」,而是「在什麼時候,你需要什麼樣的安放」。
也正因如此,當天主教進入這樣一個地方時,它面對的不是一片空白,而是一個已經高度成熟、也高度現實的生活場域。它無法取代,也無法否定;若試圖如此,只會被視為多餘。
理解了這一層背景,後來萬金所選擇的那條路,才不會顯得突兀。它不是創新,而是一種對既有生活結構的回應;不是宣示,而是調整。信仰若要在這裡留下來,就必須學會在眾多已然存在的生活方式之中,找到自己的位置。
S3|當天主教來到一個早已具備共融文化的地方
在萬金這樣的地方,天主教一開始就面臨一個清楚而現實的問題:
它無法假設自己會成為中心。
這不是因為地方對外來信仰特別寬容,而是因為這塊土地早已習慣於多種生活方式並行。不同來處的人,帶著各自的信仰、節奏與世界觀在此落腳,沒有誰能輕易要求他人讓位。信仰若想留下來,必須先回答一個更根本的問題——你要如何與既有的生活一起存在。
在這樣的條件下,幾種常見的宗教策略幾乎一開始就被排除了。
排他行不通。若以否定其他信仰為前提,只會迅速引發距離與反感。
取代行不通。地方的信仰早已嵌入生活,並非等待被更換的空殼。
封閉也行不通。若只停留在牆內,不走向街道,信仰很快就會被視為與日常無關的存在。
留下來的選項,其實並不多。
於是,天主教在萬金所採取的,不是一條宣示性的道路,而是一條調整自身姿態的路。它不急著定義誰是信徒,也不急著建立清楚的邊界,而是選擇先與生活對齊。信仰不再被視為一種必須被接受的立場,而是一種可以在需要時提供安放的存在。
這並不是放棄核心,而是改變進入生活的方式。教義沒有消失,儀式仍然存在,但它們不再以要求回應為前提,而是以陪伴為起點。信仰不必被每一個人理解,但必須讓人知道,它不會成為威脅。
在萬金,天主教逐漸學會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與其被認同,不如被信任。
信任的建立,不來自說服,而來自時間。來自你是否在日常裡出現,是否在需要時不缺席,是否能在不要求對方改變身分的情況下,仍然提供支持與祝福。
也正是在這樣的調整之中,後來那條走上街道的路,才逐漸變得可能。
S4|祝福為什麼要走上街道?
在萬金,聖母遊行之所以成立,並不是因為信仰需要被展示,而是因為祝福需要被帶到生活裡。
如果信仰只停留在教堂之中,它能夠照顧的,終究只是那些已經走進來的人。但在一個多族群、多來處的聚落裡,生活本身並不只發生在牆內。街道、巷口、田邊、家門前,才是人們真正相遇、往來、彼此看見的地方。
於是,祝福若要成為公共的,就不能只停留在固定空間之中。
聖母被抬上街道,並不是為了讓更多人「看見」她,而是為了讓祝福走過每一個生活節點。這種行走,沒有要求回應,也沒有設定門檻。隊伍走過的,不只是信徒的住處,也包括那些與教會沒有直接關係的家庭與街區。
祝福在這裡,不是用來確認身分的工具,而是一種單向的給予。
它不問你是否理解,也不問你是否接受。它只是按照既定的路線,慢慢走過,像是在替整個聚落做一次完整的巡視。這種行走的節奏,並不急迫,也不帶指向性,更像是一種確認:這裡有人生活,這裡值得被照看。
正因如此,聖母遊行在萬金,並不會被視為侵入或宣示。它不是要在公共空間中劃出信仰疆界,而是暫時放下疆界,讓祝福成為一種可以被共享的存在。對許多人而言,這樣的行走不需要被解釋,只需要被理解為一種善意的到來。
也正是在這樣的前提下,遊行的路徑逐漸成為地方記憶的一部分。它不是每年重複的表演,而是一條不斷被重新走過的生活路線。祝福之所以走上街道,並不是因為信仰想要擴張,而是因為在這樣的地方,只有走進生活,信仰才可能被生活接住。
S5|那條路所承接的生活世界,正在持續展開
隨著時間推移,聖母遊行所走過的那條路,所承接的生活樣貌,也逐漸發生了變化。
這並不是突如其來的轉折,而是一種長時間累積的結果。對萬金而言,原住民族並不是後來被「納入」的對象,而是這片土地原本就存在的生活主體之一。土地的使用方式、聚落的形成、彼此之間的往來節奏,早在漢人移入之前,就已經在此運作。後來進入的各個族群,只是在既有的生活層次之上,繼續疊加自己的來處與記憶。
同樣的事情,也在更近的時間裡,以不同的形式持續發生。隨著東南亞新住民的移入,街道所對應的生活世界,再一次展開新的層次。語言、飲食、家庭結構與節慶節奏,悄悄地進入日常,成為鄰里之間可被感知、卻不一定需要被說明的存在。
在這樣的變化之中,關鍵並不在於「多了誰」,而在於生活是否仍然能夠承接差異。
聖母遊行所走的路,並沒有因為人群的來處變得更多,就需要重新劃界。祝福仍然沿著既定的路線前行,不問身分,也不標記背景。原住民族的家庭、新住民的住處、長時間居住於此的老住戶,都在同一條行走的軌跡之中,被一視同仁地走過、看見。
這並不是刻意的包容展示,而是一種早已內化於地方生活中的默契。當祝福被理解為公共的,它就不需要隨著人口結構的變化而調整對象。誰在這裡生活,祝福就自然走到那裡。
也正是在這樣的日常實踐中,萬金所展現的,不是一個完成式的共存範本,而是一種仍在運作中的生活能力。它並不保證沒有摩擦,也不宣稱沒有差異,但它一次又一次地證明:差異本身,並不必然導向排斥。
那條路之所以能夠年年被走過,正是因為它始終對正在生活於此的人,保持開放。
S6|如果把萬金放回世界地圖
當萬金的聖母遊行被放回更大的世界脈絡中來看,它的特殊性才會真正顯現出來。不是因為它更感人,而是因為它所選擇的那條路,並非天主教在其他地區的常態結果。
天主教進入不同社會時,往往會被既有的政治結構、文化秩序與權力關係所形塑。在某些地方,它被迫隱身;在另一些地方,它成為主體;而在萬金,它走向了一條相對少被討論的第三條路。
在日本,天主教面對的是高度集中的國家權力與強烈的秩序需求。信仰被視為潛在的不穩定因素,最終只能選擇地下化的生存方式。宗教的存在,被推向隱匿、殉教與極端的個人承擔。那是一條以犧牲為代價、以信仰純度換取存在的道路。
在菲律賓,情況則走向另一個方向。天主教成為社會的主體結構之一,逐漸與國族、制度與日常生活深度結合。原有的信仰系統被吸納、轉化,或在邊緣化的過程中失去原本的位置。信仰在這裡不再需要向外說明自己,因為它已經成為「預設值」。
這兩條路,一條是被壓縮到地下,一條是擴張為中心,表面上相反,卻有一個共同點:
它們都建立在單一權力結構足以決定信仰位置的前提之上。
萬金所處的台灣,並不具備這樣的條件。
這裡沒有一個能夠完全壓過地方生活的單一權力,也沒有一個可以取代所有其他信仰的主體文明。多族群、多來處、多信仰的現實,從一開始就不允許任何一方宣稱自己是唯一的中心。在這樣的環境中,天主教若想留下來,既無法隱身,也無法取代。
於是,萬金所走出的,是一條不那麼顯眼、卻極為耐久的路。
它不要求信仰成為身分,也不要求生活向信仰對齊,而是反過來,讓信仰調整自己的位置,貼近生活的節奏。它既沒有走向殉教式的封閉,也沒有走向文明取代式的擴張,而是選擇在眾多已然存在的生活方式之中,成為一個可以被信任的存在。
從世界地圖上看,萬金並不是特例,而是一種被忽略的可能性。它提醒我們,在多族群社會裡,宗教不一定只能在「被壓制」或「成為中心」之間二選一。還有另一種方式,是在不以消滅他者為前提的情況下,與生活一起運作。
也正因如此,萬金的聖母遊行,與其說是一場宗教活動,不如說是一段長時間累積下來的社會選擇。它不是被設計出來的答案,而是在特定條件下,逐步形成的一種可行路徑。
S7|這不是答案,而是一段曾經有效的生活經驗
在走過萬金之後,我愈來愈清楚一件事:這裡所呈現的,並不是一個可以被複製的解方。
萬金不是模板,也不是示範案例。它之所以能夠成立,來自一組高度具體、不可簡化的條件——土地的歷史層次、族群的交錯方式、信仰早已並存的生活現實,以及長時間累積下來的互信關係。少了其中任何一項,結果都可能完全不同。
因此,萬金並不回答「我們應該怎麼做」,它只清楚地證明了一件事:
在不以消滅他者為前提的情況下,社會是可以運作的。
這一點,在今日反而顯得不那麼顯而易見。因為我們太習慣把差異理解為必須被處理的問題,而不是需要被承接的現實。太習慣把立場視為安全感的來源,卻忽略了生活本身其實早已提供了另一套運作方式。
萬金所留下的,不是一個價值宣言,而是一段被時間驗證過的生活經驗。它沒有承諾永遠不會發生衝突,也沒有保證彼此一定能完全理解,但它一再顯示:理解並不是共存的前提,信任才是。
也正因為如此,這段經驗不需要被推廣。它只需要被記得。被記得曾經有一個地方,在條件極其複雜的現實裡,選擇了不走向對立,並且活了下來。
S8|我站在那條路上,想起了教堂裡的燈
有一次,我站在聖母遊行走過的那條路上,看著隊伍慢慢前行,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教堂裡那一串一閃一閃的聖誕燈。
那時候的燈,固定在牆邊,照亮的是一個被安排好的空間。信仰在裡面,安靜、完整,也讓人安心。而此刻,祝福不再停留在屋簷之下,而是沿著街道移動,走過人們正在生活的地方。
這兩個畫面,在我心中並沒有衝突。
它們只是屬於不同的時間,也屬於不同的社會節奏。一個適合被保存,一個必須被行走;一個安放於牆內,一個交付給街道。它們所回應的,都是同一個問題:人在什麼樣的世界裡,需要什麼樣的安放。
萬金沒有給我答案,但它讓我確定了一件事——我們曾經用過另一種方式生活。那種方式不急著劃線,不要求選邊,也不需要透過消滅他者來確認自身的位置。
當我再次回想起那盞教堂裡的燈時,它不再只是童年的記憶,而成了一個提醒:
在某些地方、某些時刻,祝福曾經被選擇走上街道,與生活並行。
而那樣的選擇,曾經成立過。
FAQ
FAQ 1|為什麼萬金聖母遊行在台灣顯得如此特別?
因為它並非建立在「取代既有信仰」或「要求認同」的前提之上,而是在一個多族群、多信仰早已並存的地方,選擇以祝福走入日常生活。它不是宣示權威,而是回應地方生活結構所形成的一種實踐方式。
FAQ 2|萬金聖母遊行與歐洲的聖母遊行有何根本差異?
歐洲的聖母遊行多半發生在天主教已成為文化主體的社會中,屬於既有秩序內的公共宗教儀式;萬金的聖母遊行則發生在無法形成單一宗教中心的環境裡,其核心不是展示信仰,而是讓祝福成為可被所有居民共享的公共行為。
FAQ 3|萬金的天主教為何選擇「走上街道」而非留在教堂內?
因為在萬金這樣的地方,生活本身並不只發生在教堂之中。若祝福只停留在牆內,便無法回應多族群聚落的日常現實。走上街道,是信仰調整自身位置、貼近生活節奏的一種方式。
FAQ 4|這樣的宗教形式是否意味著天主教放棄自身核心?
不是。教義與儀式並未消失,而是改變了進入生活的方式。萬金的經驗顯示,信仰不必透過排他或取代來維持自身存在,也能在不要求他人改變身分的情況下持續運作。
FAQ 5|萬金的多族群背景如何影響這種宗教實踐?
萬金長期存在原住民族、閩南、潮汕、客家等不同來處的人群,後來又加入東南亞新住民。這樣的結構使任何排他性的信仰模式自然失效,留下來的,只能是能被生活承接、並與差異共存的存在方式。
FAQ 6|萬金的經驗可以被視為一種解方或模式嗎?
不能。萬金並非可複製的範本,而是一段在特定歷史與社會條件下曾經有效的生活經驗。它不回答「應該怎麼做」,只證明在不以消滅他者為前提的情況下,社會是可以運作的。
FAQ 7|萬金的宗教共存經驗,與日本或菲律賓有何不同?
日本的天主教曾被迫地下化,菲律賓則走向宗教成為社會主體的取代型結構;萬金所在的台灣,既無法全面壓制,也無法完全取代,因此走出了一條調整自身位置、與多重生活方式並行的第三條路。
FAQ 8|這篇文章真正想保存的是什麼?
不是宗教立場,也不是價值主張,而是一段曾經存在過的生活能力記憶——在高度多元、差異並存的現實中,人們曾經選擇不以消滅他者為前提,並且活了下來。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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